大叔大嬸

戴著口罩，他依舊踅著一跛一跛的步伐慢慢消失在火車站廊道盡頭，當年的意氣風發，早已如那行道樹黃花風鈴木的飄逝，落在他難以抹滅的懊悔之中。

每天，用餐時間到了，他便靜靜地走去商店門口，默然站著，不多久，店家便拿了餐盒出來，他頷首示意道謝之後，才又慢慢離去。

他不固定地出現在那些商家門口，似也有安排似地，輪流站崗，不需言語，眼神交會之中，店家有了默契。那飯盒並不沉重，拿在他手裡，卻顯得沉甸甸地，也彷彿是種儀式，祈求著憐憫，或者…面對無奈的嫌惡。

布質口罩，遮去半張臉的窘迫，或許，也讓店家稍微釋懷：那人…還懂得衛生。至少，他的穿著不顯破爛，只是陳舊，店家不知他都如何去盥洗，流浪漢裡…他算是乾淨的了。

三十幾歲的他放棄人生，沒有重大殘疾，只一隻腳略為瘸跛，但無礙於從事許多不須勞力的工作，為何淪為乞食者？

他是眾人眼中的資優生，父親是黨政知名要員，母親是大學副教授，書香門第，生活優渥，優良遺傳之下，自小便展現優異的讀書天賦。聽說，他自有考試以來，從沒拿過第二，課業凌厲的他過關斬將，一路往第一志願直奔頂尖大學醫學系，未來，當個名醫是在所難免了，說不定，還會步上父親後塵，一躍從小鮮肉而從政當起帥哥暖男政治明星去了。

但是，老天不總是獨厚一人的，他有個缺憾…天生非常明顯的長短腳。這也不是一件難事，透過特製鞋底便可約略矯正，只是，那身形步伐看來還是難掩些微左搖右晃。

從小，過於優秀自傲的他，便被不對盤的同學私下惡作劇地取了綽號「國王企鵝」，既崇拜他的天賦異稟而似國王般睨視他人苦讀也難以望其項背的學業成績，但也狠狠地諷刺他左右搖擺的肢體缺憾。

他心底知曉那份嘲諷，表面微笑裝著不以為意，那一決勝負的人生競賽道路上，他總刻意瘋狂地輾壓對手，遠遠拉出一段同學們望塵莫及的瞠目結舌、伸手也永遠無法企及的課業距離，他恣意地用各式成績獎狀羞辱同學，因為那就是嘲笑他的代價。

他活在自己的不敗世界裡，歡愉地享受天賦異稟帶來的樂趣，卻又自卑地，壓抑著對老天的怨懟…許多運動敗在他不甚靈活方便的雙腳裡，那時，同學們似得到了唯一的救贖，不然，連鋼琴、書法、繪畫、英語、寫作都一級棒的帥氣臉龐又自傲滿溢的他，似乎天生那雙細緻又修長的雙手，注定未來就是要拿著外科手術刀，當個令人稱羨的精湛最強名醫。這…老天的滿滿賜與，豈不是叫人撞牆虐心也不夠。

大學校園裡的圖書館，氛圍顯得幽靜，一盞盞古意綠色燈罩案前，卻是人潮洶湧的埋首苦讀，每張書桌盡是座無虛席，他看著那些打滾書堆裡的男男女女，嘴角不禁微微上揚的嗟然…一堆庸人之流。

他不是去啃書的，卻是喜歡上了坐在閱讀室櫃檯的打工女生，那張清秀帶著眼鏡的長髮女孩，沒有類明星臉的狂放魅力，長得極為普通的瓜子臉帶一彎細眉，卻有鄰家女孩般的爽朗清純，個性卻也說一不二的堅毅，尤其當有人三番兩次違反閱覽室的規定時，那剛正不阿的指責會毫不留情地宣洩而出，他非常好奇地看著那份相當有趣表裡不一的反差。

他早見多識廣了形形色色的女人，花枝招展、羞花閉月、清秀佳人、惺惺作態般的若有所求…都在父母親社交場合的談話裡聽過，也參加過那些他感覺絲毫無趣又故作熱絡的團契活動。當他目睹那場父親出軌、母親含淚支持的假面溫情記者秀，回到家裡卻是分房冷戰當頭，那種人生何其假透…

對於平凡如她，他卻心動許久，常常藉故攀談搭訕，也學起「情書」男主角，畫起了女孩素描傳情，依舊沒有得到青睞，屢次得不到正面允應，那是除了天生長短腳外，現實人生裡的唯一挫敗，他很不理解自己哪裡不好。

女孩望著他說：你很聰明很優秀，但是，呃…我喜歡的不是你這類型的人，很抱歉…不經意地低了頭說著。那一刻，他卻認為…她是望著自己的雙腳而嫌棄了，當真是挑動了他心裡最沉痛的那條神經。

他坐在閱覽室的時間很多，發現常會有一穿著運動服男生與她快樂地聊著，那男生實在是很普通，170幾公分比自己還不如，常是一頭亂髮帶著迷濛睜不開的一字雙眼，看似邋遢的不知傻笑些甚麼，原來，他不過是不入流的公衛學院小癟三，系名就印在那身醜醜的可笑系服T恤上頭。

那年校園傳情活動，一束玫瑰與女孩獨自凝視窗外的素描畫送到了她手裡，她秀眉微蹙，無奈地放到了櫃檯旁，不多時，卻喜孜孜地對著那只男生拿給她的美濃窯馬克杯端詳許久，那上頭…還燒刻了她名字。

那夜，圖書館外垃圾桶多了一束玫瑰與素描碎片。

許多年過去，不再是當年清純秀髮的女孩，蓄著短髮的她靜靜坐在精神科門診室望著窗外，偶來一陣如魚刺鯁喉般的驚恐神情，咕噥地吞嚥了略為乾澀的口水，卻已然說不出什麼話了。醫生評估之後，依舊開了往常鎮定類藥物，她似乎沒有再發作，但也沒起色。

那年大三，網路突然流傳許多女生如廁相片，包含她，鉅細靡遺地不堪入目，在校園掀起軒然大波。警方應學校要求進入圖書館調查，警方查無針孔，也調閱監視器錄影紀錄，卻無斬獲，面對洗手間位置並無安裝監視器，也無目擊者，警方後來得知這些相片非近日所拍，原始IP位址也位於台灣境外。此案懸著，未能破。

女孩休學，心理崩潰了。

他很傷心發生這種憾事，想關心她，卻沒有管道，這事經過兩年也就淡淡地消逝在校園生活中。

一次校際辯論賽機緣，他認識了一個女生，相當亮麗聰慧、伶牙利齒的他校醫學系第一名，尤其那弧嘴角微微上揚的傲然，簡直與自己無異，對旁人視若無睹的神態，連他都覺得相當有魅力，一幅如見自己翻版的印象深深烙印在心底，他就是喜歡這跩跩的渾調，不甩人的睨視感…她贏得那場辯論冠軍。

所謂「五嶽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岳。」那小天下的傲然感覺已然許久沒有出現，因為沒有敵手。她激起了他征服另一座未知山巔的慾望，如站在黃山頂的自己…難道眼底下還有其他山岳更值得？

誠然地，他成功征服了，使出各種絕活的他贏得了芳心，他們成了眾人眼裡絕配的才子佳人，未來注定成為雙醫神仙伴侶。

然而，一年之後，一則令人振奮而曲折離奇的新聞突然炸翻了全國媒體版面，幾年前高懸的女孩偷拍案宣告偵破，嫌疑犯就是才子他，舉報者卻是佳人她，證據就在才子的電腦裡未刪除的被害者相片。

毫無疑問，他毀了，無法置信的父母親也毀了，其實，更悲慘的是那年的女孩一生早已盡毀，無然欣慰地清楚知悉這個消息。佳人她看著女孩說「我替你揪出狡猾的壞人了，那個妳曾告訴我…對妳糾纏不清的高材生。」，她們是自高中便在一起的愛侶，那個身著體育服的小癟三，不過是小一歲的佳人她弟弟。

法庭上，他淡然地說，他只是想要…讓她出糗而已。法官痛斥他的所作所為，受高等教育卻做出傷天害理之情事，預謀犯案也處心積慮故佈疑陣、模糊偵查焦點，讓許多女生心靈受創至深，聰明用在錯誤地方，因而遭到重判。

長得斯文淨白的他，在監獄裡度過慘不忍睹的歲月…

出獄後，早已失聯、淪為街友的他沒有健保，那隱忍不住的肛躁，醫不好了，那代價，卻遠不及被他毀掉的女孩崩潰人生。

罪無可赦的他，日復一日的手裡那盒便當，都還熱著店家的憐憫。他想起了監獄牧師所說的，要誠心悔改，也要去深刻體會受害者因自己所受的痛楚。

那一天，他刻意梳洗乾淨，逐一去向各店家說了聲謝謝，自此悄然消失無蹤，沒有店家再看過他身影。

夜空，見得星月。「想甚麼？」牧師看著遠方隱約的山的輪廓，「你願意來這裡，人生會清新些。既然過去改變不了，現在的你，付出讓人受益，不是很好嗎？不要想太多了。」接著輕拍了他的肩膀後，便走開了。

他常茫然地回想起，那一張張垃圾桶拾回的破碎素描，彷彿織成了他的覆臉白布，卻仍是回不去原點。

那山谷，望不盡深淵，他曾想縱身一躍，旋又想及，這片山林那麼美麗，自己想了斷，卻又有何資格來沾汙了這份空靈？

「大哥哥…你趕快來啦，這題我們都解不開，想破頭了…」，他忽然回神過來，一晌之後，露出了會心一笑，那是個黏人又用功的可愛男孩。

他緩緩起身，踅著搖晃步伐，走回教會裡的小食堂，長條桌旁，那一雙雙期待的瞳眼正凝望著他，堪比夜空星輝還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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