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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家裡女工都叫母親「內桑」,是日語奥內桑(ONESAN)的簡稱,也不知是誰開始這樣叫的,久而久之都是這樣稱呼了。

 

六十年代,他家在台北開起家庭成衣廠,不大的規模,總有一二十來個中南部北上的女工,同住在家裡透天厝四樓頂,環境不怎麼優渥,但總是供住供吃。隔壁鄰居是一家木材加工廠,從事室內裝潢,騎樓間總是揚起轉輪裁剪的木材屑,那個時代,家庭即工廠,都是這樣打拼的景象。

 

木材行男師傅,成衣廠女工,他從小看著木材行師傅一個一個娶走自家工廠女工,小小年紀不知這就叫做近水樓台先得月,總是經常收到喜餅倒是真真切切的,許多女工結婚後還是繼續在自家工作,有的就離開了。

 

三十多歲母親對待女工就像是照顧自家妹妹一樣,夏日煮些冰涼綠豆湯、愛玉湯讓大家用,冬季煮些溫熱紅豆湯或圓仔湯當宵夜,常常是歡喜送走一批一批妹妹出嫁,但總有些也會令人傷感的,因為嫁得不好。

 

阿惠便是其中之一,先生也是隔壁木材行師傅,但卻喜歡賭博,常常是輸光了薪水。她總是帶著三個兒子在自家成衣廠裡辛苦工作賺錢,三個孩子就在工廠裡跟著用餐,母親叫她要寬心讓孩子一起來工廠待著,不然托誰照顧呢?先生與她老家都在南部。

 

有一陣子,她姊姊女兒也出現了,四歲長得很清秀,一起在工廠裡與她的表兄弟一起玩耍,那一陣子,他也不清楚為何家裡又多了一個孩子,反正在一片陽剛之氣的男孩子裡出現一個小妹妹,大家都顯得很開心。

 

阿惠她先生,他父母都熟,也私下勸著不要再賭,妻小要顧,只是,他印象中,她先生蓄著些微鬍漬,總是知錯會改的慚愧點頭之後,似也從沒清醒過。

 

十幾年後,工廠收了,人也離開了,他家也搬離台北回到了嘉義老家,大家沒了聯繫,母親只偶爾聽也曾是家裡女工的他堂姐說起那些年女工們的近況,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他印象中只記得阿惠他們一家人。

 

那次過年,堂姊到家裡作客,說起了阿惠她家的事,先生好賭成性已然沒有的救,二兒子不學好、去牢裡關了。阿惠她信仰一貫道長年吃素,也許,是想從信仰裡求得解脫,他還記得,一貫道似乎是當年母親介紹給阿惠的,只是,反而母親不熱衷了。

 

那年,母親罹癌動刀,身體大不如前,住院時,阿惠突然南下嘉義看母親。那一場會面,她們聊了許多往事,兩人淚潸潸地,而他已經沒有太多印象,只覺得眼前是既陌生又熟悉的人。

 

母親出院回家休養後的一日周末,阿惠又來了,帶著她姊姊與一女孩,那女孩就是小時候曾在他家裡待過一陣子的女生,完全不一樣了,他也沒了印象。不過,他突然跑到樓上去了。

 

又出現時,手裡拿著幾張泛黃相片,那是小時候有一次工廠員工旅遊,到了陽明山與基隆公園,就在花鐘與觀音神像前拍的照片,那時小女孩就站在阿惠身邊。

 

阿惠她們離去後,母親對著他說「你知道她們為甚麼來看我嗎?」,他不解地搖頭說「應該是很久沒見面了」。

 

那午後,女孩用手機翻拍了自己小時候與我們家的回憶,母親笑笑地說她也是知感恩,人生總會記得有些情要當面道聲謝謝,不然,只怕來不及了。他看著母親的微笑,一如那相片裡的女工大姊一樣的溫潤親切。

 

的確,那個年代做老闆娘的,誰會讓女工帶著三個孩子於工廠一起看顧、用餐,當作自家孩子一樣看待,甚而讓沒關係的女工外甥女也一起來?

 

他還記得,那次送她們去火車站坐車,一路上,阿惠她還一直紅著眼眶說「內桑,真正是個好人…唉,我不一定還有機會來看她。」,那時的他心裡卻默想著,好人,卻不一定能夠長命百歲…

 

阿惠說,她最記得是當年她父親過世時,自己連作女兒旬所需繳付的份額都付不出,還是他母親偷偷塞了錢讓她去圓了當女兒的最後一份情分,那份恩惠…她從不或忘。只是,那些年的她也曾想到南部看他母親,總是自己家裡老小雜事纏身,終究沒那能力了。

 

母親總說阿惠是個苦命人,從沒過上好日子,臨老了,也還是為兒子操煩,難怪當年一度想削髮為尼,還是母親勸住了她…出家了,那三個孩子怎麼辦?人生無法解脫的事太多了,捨不得也是。

 

一年後,聽堂姊說阿惠往生了,就在他母親走後的那個夏末,臨去前,心裡還惦記著…那個關在牢裡的兒子。

 

他記得,母親那一次的住院會面,阿惠臨去前拿了個紅包盡往母親手裡塞,不容推辭地直說要幫母親討個好兆頭,「內桑,妳要趕快好起來。」眼眶泛紅的她卻沒說,自己也罹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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