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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有一道長長紅磚矮牆,還圍著錯落有致的大小平房,像是警衛森嚴的寧靜特區,一旁繁葉老樹開展得燦笑不已,幾十年後的嫩葉青枒依舊迎風脆動,彎枝無礙地竄出了紅牆,住戶門前掛滿了青天白日滿地紅,庭院裡還曬著香腸臘肉。

 

牆外另一端的世界,道路那側蓋起了恨天高樓,遮去了昔日平房的溫煦午後陽光,日照收進了別人家的陽台,還曬著七彩衣被,正淌流著溫柔,幾年前,那裡只是破爛不堪的一排透天厝。

 

一個五十歲男人提著便當塑膠袋走出大樓店面,橫過了馬路往紅牆缺口走去,迎面碰上另一男人走出,提著透明環保袋,內有外省料理小炒店的紙盒,兩人四目交接於錯身而過的眷村門口,沒有點頭,風一陣地…他們是小學同班同學,漠然沒有言語,陌生人似的。

 

一條道路兩側住戶沒有絕對的餐食信仰,外省籍男人去買了本省碗粿、米糕、四神湯,本省籍男人去買了外省臘肉炒高麗菜、肉絲炒豆干,似乎美食之前,大家都是刁嘴饕客,相同的飢餓需求。

 

一條道路兩側居民屬於不同的里區,他們倆人都在同一屆被各自選為里長,卻是屬於意識型態上對立的顏色,一藍一綠,這顏色,不是兒時就有的區別,而對立,卻是兒時便開始的戰鬥。

 

隨著昔日商人不同時期掀起的流行玩意,從彈珠、橡皮筋、尪仔標,直到嚕尪仔,他們無役不戰。有時,本省掛帶人衝進眷村,在司令台的磨石子地上輸贏,有時換成外省掛成群殺到街道另一側騎樓下火拼,來去之間,漸漸消磨了兒時光陰,也種下決裂的誘因…有人喊說不公平。

 

尤其是嚕尪仔,手握著尪仔對準敵方嚕去,有時,爭吵便開始了。手勢不夠直直前行…為甚麼你可以大曲線的嚕尪仔?另一個就又會說,那你剛才好像用手指偷偷撥了尪仔…這種情形就發生在兩隻尪仔恰好相蓋或連結的當下。

 

可是,球員要兼裁判?一份懷疑…怎說得清?更何況尪仔是眾玩意裡最貴的,輸了,尪仔從此就到對方家過夜去了。

 

不過,他們當中便有一人充當裁判,她是他們的同班同學,就住在眷村旁、大家心中所謂的中立區,有著外省與本省父母通婚的家庭,似乎那個紅牆隔開的兩陣營與她都沒有關係,兩邊都認同她,卻又都不認為是自己人。

 

許多年過去,戰鬥依舊持續,只是,玩具換成了狂熱地聲嘶力竭的喊口號,他們倆人逐漸成了道路兩側各自一邊一國的居民。

 

那一天,班長發起了許久不曾舉辦的小學同學會,一群人聚在餐廳敘舊,商討如何幫高齡八十歲的小學老師賀壽。

 

那是個總統選舉如火如荼的期間,兩位里長伯刻意推掉陪同行程,趕赴同學會,那身競選人服裝卻是依然穿著。淺綠色夾克與鮮豔國旗裝,像獨木橋上黑羊白羊的狹路相逢,卻不見兩頭老羊禮讓的氛圍,似乎是另類黑羊白羊的顛倒情節,固執地對峙了。

 

餐廳老闆也是同學,堆著滿臉笑容、狀似圓場地說「吃飯比較重要,五顏六色都有,包山包海,不吃飯能活嗎?孤愛一味…沒意思啦。」,在座同學誰都聽得出弦外揶揄之音。

 

「今天討論老師八十大壽,我們不傷和氣,要輸贏…來,這罐。」霸氣的碰一聲,手上的金門高粱赫然砸在桌面,同時,年輕員工搬來一箱高粱,俐落地放在上菜矮桌邊。

 

那一夜,藍綠白橘紅黃兼無色…通殺,醇厚酒精,幾杯下肚,便似十香軟筋散,無聲無息化去高亢暴戾之氣,也迷醉了現實人生的對立。

 

與先生前往中國經商而特意返台的她,看著已然醉酒神亂的兩人,不禁嘆了一大口氣,有些醉茫茫、大舌地說「鬥了一輩子,人生到最後,還不是都會倒下,這世道不要搞政治對立嘛,大家有錢賺…最重要。」。

 

餐廳老闆同學看著幾桌杯盤狼藉、歪七扭八的同學們,非常滿意地、醺醺然說道「作吃的,還是最大贏家,哈哈…同學們…加油,再乾一杯。」。

 

老師壽宴事宜,一群老醉客,好像都還沒商量到…可是,那一夜酒攤像是一場說著不清不楚的結巴相聲,此起彼落的吆喝著,都是說著曾經。只怕,隔天醉醒後,誰又會記得甚麼同學會的初衷。

 

夜裡,幾個二十多歲年輕人陸續走進餐廳,互相打了聲招呼,寒暄著最近如何,看著各自醉酒已然無法站立的父親,吃力地叉起臂膀,還打趣地苦笑說「三十年後,我們不知道會不會也是這樣…」,相約過幾天小聚一下,揮手示意後各自離去。

 

那條熟悉的街道,風過的一片枯葉,緩緩飄落在那道紅牆角落。圍牆內的眷村早已清空待建,僅剩已然斑駁的一段紅牆面,似承載不住未來,也隱沒了曾經,而雜草青苔輕盈附生的幾塊紅磚上,猶然殘存些許塗鴉痕跡。

 

那是四十幾年前,一個剛上小學不久的夏日午後,他們倆相偕偷偷用小石頭刻劃的,沒想到,卻不經意凝住了那頑皮的一溜煙時光。

 

聽說,那時,他們還是同一國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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