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大嬸

鄰居明仔騎著單車，遠遠地晃過來，就停歇在寬約一台貨車可過鄉間小道的灌溉溝渠邊上，手肘撐在車把上，略微彎腰左右查看阿成在田裡巡視農作物，忽地「唉唷」一大聲「怎麼會這樣？」。

阿成聞聲轉過頭，還以為是明仔騎單車跌倒了，繼而笑說「沒關係啦，還有剩。」，眼前靠近路旁的一長排玉蜀黍雜作區即將成熟，卻少了一大塊面積的作物，不是自己收成的，顯然…被偷拔了。

兩人就在田埂旁聊著，很可惜，快要成熟了，直接被劫走一部分，還好，手法沒有太粗魯傷及作物本體其他部分。

夜裡，阿成兒子下班回家，聞悉此事，憤恨不平，痛罵偷摘者真是亂來，幫忙收成也不打聲招呼，再怎麼說，又不是小孩子只偷摘幾穗去焢窯，這大面積的玉米被消失，趁夜打劫非君子，是盜。

對於兒子不滿，阿成沒有回應，忙著拿捕蚊拍四處尋找飛蚊，準備終結蚊子吸血的一生，三合院旁草叢樹林滋養了永遠滅不完的小黑蚊，縱然自己粗糙黑黝的老皮，被叮到還是搔癢難止，何況是細皮嫩肉的小孫女。

阿成家裡兩個兒子未繼承農作，都去工廠公司上班，自己年紀已然無法負荷高體力農活，這些年都是有一搭沒一搭種些雜作為主，胡蔴、玉蜀黍、番薯、少面積稻作，多是自己種來吃的，榨個麻油，或賣或自用，兼送親朋好友。

阿成不知兒子氣呼呼做什麼？作物又不是他們種的…更何況，自家人也吃不完，總是要分送鄰居，這跟送給不請自來的人也沒差多少，最重要是有人需要，願意食用，別浪費就是了。

這些年，被偷情形也不是第一次，有時番薯也被挖走，只是，挖蕃薯需要經驗才挖得快，夜裡偷挖也不是太輕鬆，若是可以得過，偷盜…誰人願意呢？

他常常說著這番道理給家人聽，又說，你看，這蚊子明知我們有捕蚊燈、電蚊香、捕蚊拍，卻為了生活，甘願冒著生命危險，深入虎穴…說這時遲那時快，啪啪電火之下…捕蚊拍又多了一條冤魂。

兒子們兀自看著電視手機，似乎聽不進去他的那套歪理，卻也沒好氣地叫他「阿好伯」，雖是顏色之間認為偷就是偷，但也沒父親的輒，畢竟，自己都沒去田裡幫忙，毫無置喙之處。

他依舊每年依時種植不同作物，或被偷走，或被大自然收走，也不施用農藥，畢竟自家人吃的，收成多少就當作老天的賞賜。直到有一天，有幾個年輕人來了，洽談農地租用，他們要無農藥栽作，進而達到有機等級作物。

兒子們都勸他乾脆出租，不要自己做了，他卻有點猶豫，難以抉擇…說再看看。

年輕人三番兩次來拜託勸說，他原則上是同意了，卻有但書，靠近路旁的一長條土地，他要留著自己耕種，保證不會使用農藥，也會配合年輕人要達到有機栽種的標準。

兒子們問他為何要這樣？他只淡淡地說「我種些雜作自己吃」。他默默留塊雜作區給自己，時常隱身在鄉間田埂旁工作，農作物持續被需要中，連天空的小鳥看到他都喜悅地啾啾叫。

阿成伯想起以前那一夜，他隱身在田埂遠處作物旁，看著佝僂身影在田地穿梭，辛苦地背負一袋玉米翻爬田埂邊坡，他默不作聲。那一刻，他暗自決定，就做到哪一年…作物不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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