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大嬸

說到出國，從他沒有印象開始，看著相片，他知道，他還在母親肚子裡時，就第一次踏上出國的班機。

這十幾年來，從不曾間斷，真有毅力…他的父親。

從早期的跟團旅遊，是為了帶阿嬤一起。阿嬤過世後，他們一家人便開始嘗試有限度的自助旅行，寒暑各一次，過年那次跨過除夕。他們不在台灣過年。

父親是頗具知名的代書，工作收入頗豐，外表有點嚴肅，很保護家人，過著還不錯的生活，但與阿公沒什麼往來，小時候，他不知道那種感覺叫做什麼，長大後，他知道了，那是種隔閡。

父親年輕時便與阿公鬧僵了，幾句話不合，說翻就翻了，沒有轉圜，唯一有所改變的是隨著父親年紀漸長，會與阿公寒暄幾句，像是客套，不似父子情，阿公的回應也是生分笑容。

父親讀大學時改信基督教，還能與家裡的聯繫來自於對阿嬤的不捨。阿嬤知道，他兒子的個性很執抝難解，過年也成了家裡不小的身心負荷，年夜菜幾乎是新購一套，因為拜拜菜色不能端上桌。

阿嬤還沒過世前，父親很理解地…刻意安排過年出國去，從還沒結婚前就開始了。阿公沒說甚麼，反正也說不得，這層隱形隔閡，大家心知肚明。

就這樣，歐洲與日本成了父親最愛去的地方，他們踏遍了歐洲與日本南北。不過，有些遺憾，父親不會去知名的廟宇或清真寺參觀，他很堅持，盡量不去接觸異教信仰。

他知道，信仰讓父親從過往的失敗感情與疏離家庭關係中得到救贖，但是不是他想要的？年紀輕輕的他還沒有判斷力，繼續走著父親的路，他可以想像，若他現在偏離了這條路，可能會遭受斥責。

歐洲或日本，對於父親而言，應該只是個遠離原生家庭的去處，相較於亞洲其他地區，父親更嚮往歐日，去歐洲尋訪基督之道，去日本享受人文之美。也許，那是他內心一直期盼卻沒能過上的生活環境。

小時候，他會指著牆上的陌生小男孩相片問說「那是誰？」，父親告訴他「那是你的哥哥，不同的媽媽…」，在家裡，父親從不避諱以前那段失敗婚姻。

父親曾因失婚而憂鬱纏身，幸而朋友再次拉他進入教會，他才又虔誠信仰主耶穌，覺得心靈獲得指引安頓。這一段過往，是他後來偷偷問過姑姑才知悉的。

父親再婚後，更常投入教會活動中，生活趨向健康活力，開始回饋原生家庭，尤其是阿嬤，她離世前幾年，總算安排一起去過日本、瑞士旅遊。

但，與阿公的關係不會變了，那是回不去的父子關係。父親知道，若能維持不再衝突的生活互動，已經萬幸了。

今年，他們是在日本過年，街上雖然也有農曆年節氣氛，但他卻感覺，若在台灣過年的氛圍…還是不同的。

他滿羨慕其他堂兄弟姊妹們，可以在台灣過年放鞭炮，或就算是坐在電視機前看著賀歲爛片，或與堂哥堂姊討論手遊耍廢都好，有些膩了自家人每個過年出國。

有時，他看著父親，也說不上父親臉上那種神情是甚麼，是一家人團聚旅遊而開心嗎？還是當年不得已的漠然延續？

從晴空塔望出的都市風貌，也似曾相識101的台北，新舊雜陳之間，都有一種淡淡的詭譎疏離，父親可能還會持續好多年，直到哪一天走累了，或兒子長大結婚了，那份脫離心緒才會褪下旅者外衣，讓自己成一個家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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