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大嬸

那天傍晚，學長揪我一起去龍門吃晚餐，神神秘秘地說他請客。沒事請客，難道真這麼愛喝，又找不到人陪酒？老實說，我是很不願意…喝酒傷身嘛！不過，他酒蟲發作，我很難拒人千里之外，只好說小酌無妨，千萬不要酩酊大醉…其實，我是刻意說給他聽…不要把我灌醉啦。

我依然很喜歡龍門的水餃、醃製辣小黃瓜、豆皮，還有阿明快炒的三杯雞，我不吃牛肉，學長特地來了一盤肉絲劍筍，那頓晚餐真美味，叫了啤酒，直接用折疊桌鐵管口就開瓶了，夏晚喝著冰台啤，老實說，很愜意。

我見學長笑嘻嘻地，喝酒雖是無限暢意，但沒那麼好康的事，我開口問說「學長，你有什麼事，就說吧，我聽著…」，他也知我意會得出來，不囉嗦劈頭就問了「你班上那個吳桂甄，有沒有男朋友？」，我一聽，笑了出來…原來是要追我同學。

他也真厲害，知道我與桂甄熟識，根本有打聽過，我很老實地說「沒有，她應該沒有男朋友，以前也沒交過，好像沒有人在追她，學長，你對她有意思嗎？」，他一舉杯，我也拿起酒杯乾了，一口就入喉。

他真的有意思，我也不扭捏隱瞞不言，對於桂甄，我心頭一陣抱歉，將我所知全盤托出，當然，吃菜喝酒還是要繼續，吃人嘴軟就是這樣。

但，其實，我會這麼據實以告也不是沒道理的，學長…他人真的很不錯，文質彬彬，書卷氣息濃厚，成績也中等以上，與桂甄相配看來滿適合的。

這不是我酒後卸責推託，學長除了氣質涵養相當優秀外，我也盡責地幫同學目視過內在光溜溜的體態，應該沒問題，就在每晚去完全沒有隔間拉簾的黃埔大澡堂內，坦誠相見洗澡聊天時。

說到這兒，感覺學長真沒甚麼其他特別的長處，人也不特別帥，有甚麼絕招吸引桂甄？老實說，我還真沒把握，他喝酒千杯不醉算特別？反而是缺點。

就在某個假期，宿舍人不知都哪裡去了？哦，好像放假回家了，學長與我沒回去，他揪我坐公車去了趟重慶南路，我跟著他到了一間賣筆墨書紙、鐫刻用品的店舖，他看了好久，與店老闆東問西問，最後帶了兩顆石頭章原石與一疊書畫用紙。

我傻呼呼地跟著走，不明就裡，倒是又去了一家裱框店，沒買東西，不過他看了又看，似在踱思盤算什麼，就這樣，我終於忍不住問了，他說回去宿舍就知道了。

我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鐫刻工具就在那夜，那擺滿一桌的篆刻刀、木質印床、小刷、砂紙、磨刀石、描線筆，一旁還有毛筆墨汁，與兩顆不規則形狀的碧墨石，我沒說甚麼，靜靜坐在他書桌旁看他工作。

原來，他要刻藏書章，從空白拓模、描線、草擬字體、印字，到真正開始鐫刻，我雖然很好奇，但實在沒體力，那雕刻工費時耗眼力，過了一個多小時，我實在坐不住，躲回自己寢室床鋪去了。

隨著上課，這件事我就慢慢忘了，沒再聽說學長要做什麼，我認為他放棄了。

暑假末了，他小聲偷偷喚我去他寢室，沒有其他人，還沒來學校。他拿出一顆印章，不是原來我看過的，淺碧綠色，我很好奇「這顆不是上次去重慶南路買的？」，他點點頭，他說太久沒動刀了，刻壞了，所以又重新刻過…

我不禁問了「學長，你總共刻壞了幾顆？」，他用手比了YA，不是勝利，是2顆。我吃驚了，刻一顆要花多久…居然還第三次才刻好？我笑著搖了搖頭，給他一個讚。

他又從抽屜拿出一卷書畫，裱好了，兩頭還用上細圓木，一打開，是一幅國畫，綠樹簇簇澄黃花開，我狀似端詳一番，還沒開口問，學長就說是桂花。

那畫左上角還用了學長那手飄逸的得獎書法寫了「一枝淡貯書窗下，人與花心各自香。」，學長說是取自宋朝朱淑真的【桂花】。上頭寫上了日期，蓋上了一顆章，是他的名字。

看到這裡，我內心十分緊繃亢奮，差點沒痛哭流涕，這等文質…又是國畫書法，又是鐫刻印章，桂花之意也符合桂甄之名，這…簡直…欽佩之情還沒抒發完畢，學長拿那顆淺碧綠色印章給我看，一看字「甄藏」，我馬上又說不出話了…是桂甄名字取得巧，還是學長腦筋動得妙呢？

我沒有話說，只有佩服二字，也擠不出甚麼更華麗之辭了。我說趕緊送吧，桂甄生日就是最近，學長說他知道，然後呢…一雙眼就盯著我。

前些年，我去學長家，新居落成，一進屋內，我怔住…一棵樹？直挺挺落在挑高客廳間後面草皮上，用大片玻璃門隔開，往上是戶外的開放空間，換句話說，建築物是中段凹狀部分為室外，我嘖嘖稱奇，沒見過這等奇異豪宅。

那落地玻璃門開著，一股淡淡桂花馥郁沁滿室內，我居然想起了那年的「人與花心各自香」，簡直是太優質的房屋了。

我對著學長詭秘地問著「桂樹？」，他知我意，輕笑著「純屬巧合，前任屋主留下來的。」。

大嫂周到好禮地招呼著，學長介紹起我…就是那個愛喝酒的學弟。我大笑幾聲，那些年的學生回憶瞬間淌過心頭。

離去後，我不禁想起那年我硬著頭皮去送禮後，桂甄卻是一片冷漠寂靜，原來，當時桂甄正悄悄交往男朋友中，唉，非戰之罪。

後來，我在FB看見桂甄貼文，她還是單身，換了大頭貼，居然是那顆藏書章蓋出的「甄藏」二字。原來，她還留著，也許，八月桂花香的國畫還在也說不定。

我幫她按了一個「大心」，留了一句「珍藏」。

是誰錯過？沒有，無緣而已，也許是老天注定了…雙方此生沒有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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