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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邊忙邊看著我,很擔心我在一堆破紙瓦罐中受傷,喚我不要顧著玩那些報紙,容易沾滿印刷油漬,我還是開心地…沒聽見。

 

我總會想起小時候的阿嬤,就這麼推著我,又駝著背四處拾荒,那時,我坐四輪小推車上的竹椅,竹椅就用尼龍繩綁在推車鐵條邊。

 

我沒有父母,算是沒有,很少看見他們,總夜深人靜之後,偶爾聽見像似我父母躡手躡足回到家裡的窸窣聲,是不是他們?寤寐之間,也不清楚了。

 

有時,睡眠間會覺得有人靠近我身邊,身影遮去昏暗的夜燈,倏忽,又不見,光影的晃動之間,只在我偶然醒眼時,才察覺…有人存在,那感覺模糊地像夜裡矮房外那畝水田,總籠在漫霧間。

 

那身影是誰?阿嬤?還是不存在的父母?想想,我也不曉得。隔天一早問阿嬤,她總用台語說…你酣眠,意思是我做夢了。我是睡得香甜?還是憨眠?我總是笑笑地看著阿嬤不語。

 

那小小年紀的我,其實已經不憨,只是不說出口,阿嬤的矮駝身軀與父母的身影明顯有別,我是有點假睡了。父母於我,已經沒有太多意義了。

 

我曾經坐過轎車,去過日月潭,也去過溪頭。我曾經飛到日本,到過東京,也到過迪士尼。不過,那時還很小,沒甚麼記憶了,只記得床頭櫃上還留有相片,像是一場騙人的留相,說著不真實的過往。

 

相片裡,唯一真實的只有阿嬤抱著我,還開心地笑著。

 

父母曾是認真的工廠員工,踩著一成不變的步履,樸實地上下班,那段歲月,於我,很曲折,很短暫,就在母親簽中六合彩之後,變調了。

 

買車旅遊,無疑是個短暫絢麗煙火的夢幻生活,之後,沒有意外,如同那些沉溺於簽賭的人境遇一般,很快就一無所有,還賠上了原有生活。

 

簽賭,像是迷幻藥,會上癮,難戒除,雪上加霜還揹負了賭債,除此之外,父母兩人還染上酒癮,麻醉自我。

 

父母背債還不出,跑路是免不了的。我們祖孫兩人躲回阿嬤出生老家,挨著多年沒人住的破舊祖厝簡單生活,祖厝還是向舅公借住的。

 

每天阿嬤就推著我,走上幾公里路遠,去鎮市區撿拾破爛,加上低收入戶的生活補助養活了阿嬤與我。

 

我從不知道父母去做甚麼工作了,也許還是老本行…打零工之後,繼續賭博酗酒。

 

父母從沒生氣過我,他們對我愛護有加,在生活還沒崩解以前,我是他們心目中的小王子。他們失蹤後,我偶爾會看見他們回到家中與阿嬤爭執索取費用…阿嬤總是從口袋裡拿出為數不多的幾張紅色鈔票,匆匆打發他們走。

 

阿嬤還是心軟的,總不願意讓我看見落魄失責的父母,而留下怨懟陰影。

 

這一天,我握著阿嬤的手,她無力地躺在病床上,細聲問著我「你恨不恨你阿爸阿母?」,我淡淡堅定地對阿嬤說「不恨,我知道他們的苦,我有阿嬤陪我就夠了。」。

 

阿嬤微微紅著眼,吃力地舉起手撫著我的頭「憨孫…乖孫,阿嬤揪毋甘你。」。其實,我不憨,只是說不出口。

 

不知要去哪裡通知父母「阿嬤走了」,我用了手上僅存的錢,舅公家的阿叔幫忙簡單樸素地送阿嬤一程。我看著阿叔他們,身為後頭厝的家人,感覺很不捨阿嬤這樣淒涼的晚年。

 

阿嬤走的那一年,我剛18歲,第一次對老天說出口…我恨…恨那些賭場莊家組頭。

 

可是,我不恨父母,我知道,他們已經沒有能力給我…他們所無法提供給我的生活。他們並不是壞人,只是,他們深陷在賭癮中,只能託我給阿嬤。

 

這樣想,會讓自己好過些嗎?如同寡母孤兒般的祖孫生活結束後,我孑然一身。

 

這一年的祭典宴桌,我看著前來用餐的貧戶流浪客,依然尋無熟悉的面孔。妻子按著我背安慰說「也許,他們在某一處好好地生活著…」。

 

我嘆了一聲,心裡不禁一陣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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