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隻手托住腮幫子,臉龐重量壓得掌心紅通通地,過了好久,看著落地窗外的雨景,雨絲無力緩緩落地,連濺起小土坑裡的環環漣漪都顯得意興闌珊,就輕輕撫頭似地沒入水坑裡成為一夥,水坑裡還映著高樓截去了一半的影像,她斜看著那面小水鏡裡,懸在高空的紅色吊車成了幽魂式獨臂,只看見一綑鋁窗莫名地緩緩升高。
兩個小學生就踏著偌大的Stample雨鞋狠狠地踩向小水坑,濺起四散的污漬水痕,就像佩佩豬愛跳泥坑,兀自跳了幾下,直到耗盡了小坑汙水,他們才高興地離去,不多久,汙水就又四面八方緩緩流回了小水坑。
她想著,自己小時候也很愛玩著雨中踩水坑的遊戲,而另一個小男孩那雙特大的黑雨鞋總佔了上風,不多久,自己就會狀似哀怨地嗚嗚哽咽,小男孩才又很心疼地安慰著她說抱歉,那一刻,她就會狠狠地踩下小男孩的雨鞋,大聲歡呼「我踩到你了,我贏了…」。
那些年,也不知是誰贏?誰輸了?還是一場零和的相遇?之後各自無恙,抑或各自感傷。
她不知還能想多久?對於一個人的想念能多久?她在台南運河邊的星巴克,點上一杯咖啡,加足了奶泡的拿鐵,不點黑咖啡,此刻等待的心情,已經夠苦的了。
入夜,橫跨中華西路的省道橋樑妝點著七彩LED燈飾,光影變換著,黑黝黝的運河水面沉靜得像沒有星月的漆黑夜空,撒向水面的七彩光線清晰地映在如記憶銀河裡的無盡蒼穹,很深遠地像太空望遠鏡之下不知如何說出讚嘆的綺麗幻彩。
她拿起裝在自己的保溫杯裡的未喝完咖啡,旋緊了杯蓋,這咖啡,原本就喝不完,她只想著聞聞味道,一如那些年在星巴克外的兒時歡笑,那個安慰讓著她的小男孩早不見了。
她家就在運河邊的三座大樓社區,男孩也是。小時候,她母親就在星巴克工作,他們常常膩在星巴克外的空地遊戲,連那塊小小的三角形青草地也成了他們追逐的遊樂場。
那一天,小男孩手裡撐著小雨傘跑去找她,哽咽地說「我要走了,媽媽要帶我去台北外婆家,不會回來了。」,她問了為什麼,大人世界裡的感情破裂又造就了一單親家庭,小男孩父親也即將搬離社區。
小男孩說「我長大會回來找妳,10年後,我就18歲了,2019年最後一天,我來這裡找妳。」,她在雨中與他道別,兩個孩子兀自紅眼落淚。
10年過去,她坐了一天,看了一天風景,一旁新建大樓吊臂高高低低,民生路上車流來來去去。小男孩沒有出現,2019年最後一夜,下著微微細雨,她孤寂地癱坐在星巴克。
她在小圓桌的筆電上回了許多FB與LINE的祝賀訊息,順便也敲了一頁心情,不是迎接2020跨年的喜悅,文字間透露的落寞感就如像那冬雨般的望無盡期,一句「十年之約,該翻過去了。」,沒有朋友理解那是甚麼意思。
她微笑了,不埋怨小男孩的忘記。10年的分離,誰知天遠地別會發生甚麼事?10年太久了,早久得讓人失去了記憶,那些小孩子一時衝動的話語,自己還當真嗎?
但她的確…當真了。雖是心寬理解,依舊是難掩失望神情。若這是場雨中重逢,該會是多浪漫的情事?她想著踩下小男孩雨鞋的他那副無辜錯愕的表情,不禁就笑了出來…回憶還是美好的。
她撐到了最後一分鐘…打烊的10點鐘,沒有遺憾了,她信守了對方的承諾來到這裡,收拾起筆電放入背包。
她眼角卻瞄見店外走入Foodpanda外送員,拿著蛋糕對她走去,還唱起了「Happy Birthday To You…」,她一臉錯愕、不解地呆在那裡…繼而,就笑出眼淚來了。
那小男孩,沒忘記10年之約,還記得…跨年夜就是她的生日。
他望著她說:人生如果有一件事是重要的,那就是,我和妳會再相遇。
妳…別來無恙?
他說「這則故事浪漫嗎?小男孩與小女孩最後重逢了…啊,太深奧,聽不懂嗎?居然睡著了…」,他笑笑看著,半夢半醒、昏昏欲睡的小女兒在寤寐之間點了點頭,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他雙手用力抱起女兒往房間裡走去…又走出來比了個手勢「OK」。
老婆笑笑地看著他雙臂左支右伸地伸著懶腰,說「辛苦你了,跨年夜,還要說故事…」。
他卻詭密地雙手環抱老婆笑著「她不睡…我們怎麼跨年…」,老婆臉紅地嗔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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