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天的他總是打著赤膊,精壯上身似無一絲絲贅肉,那麼剛剛好貼身的肌肉肆無忌憚地展現貨車搬運人的生活。
三噸半柴油貨卡總在晚飯過後的八點前,不用提醒地,噠噠引擎聲響就落在那戶門前,小巷裡充斥著怠速排出的廢油煙味,不是他不想熄火,而是公司派給他的貨卡有點老舊待修,他只怕一熄火…貨車就會賴著不走了。
他早被店家的街坊鄰居投訴了好幾回…汙染空氣,他也告訴公司…車真的該修了,無奈,老車就這麼開著跟他趴趴走,也不見公司安排進廠維修,他很兩難,薪資按件也秤重計算,不收貨…喝西北風嗎?
他沉默寡言,但性情其實是極好的,只是不擅於表達。店家晚了收貨時間找他,只要估算來得及回公司分貨,他都願意儘量幫忙收貨。
繞著昔日熟悉的收貨街弄,日子越來越難過,二三十年前的家庭式工廠都收得差不多了,被進口便宜貨打趴一地,誰也沒辦法再撐下去,最近幾年,那些郵遞送貨趨向連鎖大型貨運公司,自己公司這種說大不大、還小有規模的在地貨運行,只剩他所在公司了。
他自己也不年輕了,從二十多歲打拼到四十幾歲,早期貨運行的靠行生態與家庭工廠的興衰,他很能體會,暗想能做多久是多久了。
通常,收貨完、理好貨、卸貨記載、交接清楚、回到家裡已近十一點鐘,小兒子約莫都睡了,念高中的大兒子還拚著功課,等他洗好澡、吃著不知該說是晚飯或是宵夜,大兒子也躺平了。
他喝著冰啤酒,走到陽台上點起一根菸,看著窗外街景,吐了一口,又深深吸了一口…
他走回客廳,對著妻子說「聽做椅墊的老頭家說,他那條巷尾的加工服飾店關了,連市場邊的做枕頭棉被的那家老店也收了,唉…歹年冬!現在的店家都會比較貨運價格,挑便宜的叫…也不知哪天被換掉…」。
妻子一臉憂愁地看著他,不知該說什麼,那些店都是他們長年顧客,做了二十幾年了,現在是少一家是一家,公司能撐到什麼時候?他只希望孩子們快快長大自理,而公司還撐得下去。
妻子說「老大說他們學校要做份報告,走過記憶,寫些這個城市的過去。」,他喝了一口啤酒,沒說什麼,看著新聞政論節目,罵了一句…不知死活。
妻子瞄了他一眼,手中兀自剪著工廠裡拿回來的內衣布裡,明天還要繼續去工廠車縫內衣,那內衣代工廠的工作,也是越來越少了。
這一天周末,大兒子跟著他出車,一路撿貨搬上車,繞著市區內的巷弄,他刻意走了許多沒貨可收的路線,偶爾停下來讓兒子用手機拍照,筆記本上寫著巷弄與店家,做什麼的,註明「在」或「收」。
那些已然不存在的店家,或早已改頭換面另作他用,或仍維持著透天厝的樣貌,許多曾經辛勞經營的小店家就隱身在街頭巷尾內,誰也不再知道曾有那一段輝煌的家庭工廠歲月,除了他這個老司機還能細數從前。
傍晚的天空,鬱積城市一天運作的霧霾,每一次搬動貨物都是汗水淋漓,皮膚上附著了難聞的廢氣味道,又一陣短暫的車艙內冷風吹襲,再次流汗,周而復始,那份拂不去的汗漬黏得汗衫也濕透,這是之所以他始終打著赤膊的原因。
回到住處,大兒子便顯得沉鬱,兀自回房去製作報告了。
一段時日過去,生活還是照舊的搬貨理貨…直到那天,大兒子給了他一份東西,叫做老店記憶。
那是一份用電腦製作的地圖,上面標示著那次他們走過的店家,密密麻麻,店名文字小如螻蟻,每一點沉靜的藍色都是曾經,每一點活潑的綠色都是現在。
大兒子又拿出一張卡片,上面都是迎接新年與感謝的話,謝謝店家曾經(或現在)讓他運送過貨品,每一次運送都是滿滿的謝意,準備讓他看看滿意之後再多製作幾份去送給那些店家。
不擅言詞的他,點著菸看了許久…那一夜,他笑了。
不過,他沒去送,但是驕傲萬分,大兒子長大了,懂得感恩…
每當他搬起沉重的貨物,店家那聲「老查,辛苦捏!」,他不再是僵硬的面容,多了一句「不會啦,頭家…感謝哦!」,也會在搬運貨物的同時,與店頭家多聊上幾句社會八卦,再豪邁地道再見。
他在逐漸凋零的行業裡依舊揮灑著青春,豪情不減當年,那噠噠聲響之外更多了些濃郁的人情味,那是大型貨運司機公事公辦少有的一份老朋友似的「揪感心」。
城市繼續刻下歷史的脈絡,老行業會在歲月長河中興衰流轉,難以逆抗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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