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大嬸

福德正神生日那天，土地公廟埕前搭起了兩座野台戲棚，正棚以木板鐵條搭的是歌仔戲團，副棚規模小些則是布袋戲。農曆二月初，天氣並不冷寒，氛圍顯得熱鬧。

這天，廟公說是清風吹瘦了老榕藤蔓氣根，孩子們卻看似土地公撚鬚怡然自得，微微晚風拂人一身冷涼。傍晚開鑼的歌仔戲團棚前，傳統獅陣或宋江陣向戲台拜棚行禮後，戲台上演員點燃金紙，並打一套拳法身段回禮後便開演了，那是他小時候最愛去的看熱鬧。

戲台旁總有昔時攤販老闆的鐵馬後座綁著彈珠台，彈珠台旁掛著香腸串，一旁延伸的小桌還堆著小小長條或片狀甜不辣，地上會有一烤爐燒著紅紅木炭，上有鐵絲烤網，一旁再擺上兩罐醬瓜用過洗淨的透明玻璃罐，分裝著醬油、甜辣醬，幾個孩子就圍著木炭爐暖呼呼地烤著心愛的甜不辣。

打甜不辣與香腸，孩子們愛的是那份對賭的樂趣，也許，贏得一串三條或一整片甜不辣，多半，那彈珠檯裡的鐵釘護衛就會擋住看似極度想要進入洞口的彈珠，輸了，獎品也就是一根小小甜不辣。

就著烤爐將那甜不辣烤了又烤，不多久，甜不辣就會生氣，鼓脹了臉，變成一根吹氣小肥腸似的。他總捨不得吃，表面已經近黑得快焦了，一旁小女生好意地問了他「你要不要沾點醬油？」，他不認識她，卻也照做了，拿著發胖的小小甜不辣直竄醬油罐。

悲劇了，那發脹的甜不辣消風了，瞬間瘦癟成了弱不經風似的老頭，他嚇壞了，好不容易養肥的甜不辣…縮水了，那是他第一次烤甜不辣，有點惱怒誤信了小女孩的讒言…卻也不禁地為了一根甜不辣而落淚。

小女孩狀似好奇地笑了「你不知道會這樣哦？」，他幾滴眼淚兀自滴落地點點頭，小女孩有些不忍了「這樣啊…那我的跟你換，我的還沒烤熟…」，他點點頭，他們就這樣交換了。

那時的他，哭著哭著，就破涕為笑了。

不多會，他聽到有聲音喚著小女孩，她就笑笑地揮手道再見，小碎步地跑進戲棚後方去了。

他好奇地吃著脹得胖胖的甜不辣，偷偷踅著腳步走到戲棚後，那小女孩就坐在鐵箱子上就著昏暗燈光寫功課，原來她是戲團裡的小孩。

她長得很清秀，圓臉嘟嘟，綁著兩根長辮子，一雙眼睛烏溜溜，就像鄰家小妹一樣甜美可人。

他家就住在土地公廟旁，那時的人家並不在意戲團音響開到極高的分貝，那是一種酬神活動以營造熱鬧氣氛，野台戲唱了三天，他也玩了三天，看了她三天。

戲總會結束的。野台戲劇在表演結束後，由小生穿著狀元服、小旦穿鳳冠霞披出場向觀眾行禮致謝後散去了。小女孩也走了，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聽到她家人喚她「阿真」。

他聽父親說，秀鳳團歌仔戲滿有名氣的，來自鄰近的庄頭，也不遠，就十幾公里的路程而已。只是，也是遠，就他一個小孩子而言，那像是遙遠的鄉下地區。

他父母喜愛看歌仔戲，尤其是野台戲，不論是酬神建醮的神仙大戲，還是述說著王寶釧苦守寒窯的苦候薛平貴，只要市區內有搭戲，他們都會騎車去看，也少不了載著妹妹與他一同前往。

他只再遇見過那棚戲團幾次，但沒再看過那個小女孩，也許大家都長大了，也許都遺忘了。

二十來年，電子花車興起了，許多慶典換了美艷年輕女郎花枝招展地在七彩霓虹燈下扭著熱舞，他父母親直搖頭，人潮都圍了過去。

但眼前卻是秀鳳歌仔戲團，棚下依舊為數不少的老觀眾，台上上演著不變的愛情故事許仙與白蛇，那看不清的妝容裡是否透著被新式花車所迫的生活愁苦，沒人知曉。

一旁布袋戲兀自傳來對決的武打戲碼，乒乒乓乓地震耳欲聾，演著台下觀眾寥寥可數的獨腳戲。

灌腸攤已升級成電動三輪車，燈光明晃地升起令人永不厭倦的滋滋煙燻香氣，搭著販賣的酸梅汁或檸檬愛玉，更令夏日晚間生意像竄天的火花一般美麗。

他拿起長鏡單眼捕捉漸漸遠去的兒時影像，廟會熱鬧的型態轉變成了許多人感嘆的追憶，尤其是那氛圍…沒了單純慶典的古老味道。

他躲避著陣頭轎行那黑壓壓的人群，不時散逸著香煙味與偶爾噴濺的紅汁液，彷若那香菸是繚繞而起的香火替代品，而紅汁液是灑落一地升級的葡萄敬酒，那是向神明宣告虔誠的另一種拜禮？他感覺很迷離的氛圍。

人潮散去，幕落沉靜，他才清楚看到一場慶典之後的紛亂，炮屑紙盒佔據著廟埕。

父母要他別太晚回去，夜裡…總會有以前不常出現的黑衣團體善後，能避著…就盡量不見。

他還在拍攝散去的寂寥風景，電子花車早不知所蹤了，歌仔戲與布袋戲團燈也熄了，只剩團員整理著東西。

他走去還沒打烊的香腸攤買了一根香腸與一串甜不辣，咬著蒜頭，那是他熟悉的舊時味道，香腸蒜頭，單純的融合成一種美味市井食物，而甜不辣…就是一份吃起來想念的味道。

他一面按著相機裡的一張張相片，有絢爛煙火、擁擠人潮、神轎花車、戲棚上舞動的刀槍，他笑著覺得滿意…捕捉了又一場慶典人生。

一旁走來一身著歌仔戲服、白色妝容猶未卸去的中年女人，點了一杯檸檬愛玉，嘴裡叼著一根菸。

他突然興起一股念頭想幫她拍張相片…戲棚腳的演員，問她可以不可以？她怔了一下，繼而很阿莎力點點頭，又小心翼翼地交代說「不可以寫我是秀鳳歌仔戲團的，不然我會被秀姐罵…」，他很乾脆地點頭答應。

他拿著相機看著她，好一會卻沒按下快門…「要等妳抽完菸嗎？」，她輕笑粗聲地回說「免，這樣就好！」，一秒之後又說「少年的，要拍得漂亮一點哦！」。

他笑著點點頭，取景按了幾次快門，嘴裡還咬著一串甜不辣。不多久，身旁突然走出一年輕女子，輕笑喚著「鳳姨，又吃菸哦？拍照也不先熄掉，這樣難看捏…」。

他看了那女子，與自己差不多年紀，胸前也掛著單眼，他好奇地問說「妳也拍照？妳們認識嗎？」，她們兩人相識而大笑。

中年女人笑著說「當然認識，她穿尿布我就認識了…不，應該說…她在娘胎我就知道她的名了，阿真，妳說是不是…」，只見那女子點頭如搗蒜說「對，妳是最愛最疼我的鳳姨啊…」。

他突然眼前閃過一段兒時回憶「阿真，她是那個交換甜不辣的小女孩？」，他不禁偷偷瞄著她…

她問了他「你是自己寫部落格還是FB？」，他才回神地答說「沒有，就自己愛胡亂拍些相片…隨便貼。妳呢？」，她笑著回說「我是秀鳳團的專屬攝影，其實說穿了就是拍照放在戲團FB專頁上，老團也要與時俱進嘛…主要還是鳳姨她們比較辛苦…」，她轉過頭去笑看著中年女人。

「妳栽就好！叫妳練就不練，害我在台上拖老命…很累捏…」中年女人一副很哀怨又嘆氣的表情，惹得年輕女子哈哈大笑…

他還記得，那一夜拍完相片後，倆人隨口聊了幾句，年輕女子對著他說「戲棚人生，故事很多…鳳姨她就是，她是團裡當家小生…有空，你也可以看看我們的FB，裡面有許多戲團花絮故事，還有，我們開始參與市政府文化季活動演出了。」。

那一夜，他沒有去提及那年甜不辣的事，他想，誰會記得呢？

回家後，他看著那張他偷偷拍的、緩緩吐著煙霧離去的中年女人與她的身影、兩人一起消失在黑夜中的相片，腦海裡想著…戲棚人生的許多故事。

他不禁上FB看了秀鳳團，滑著滑著才突然發現，自己幫中年女人拍照時的那幕側影，正被貼在網頁中，摘要寫著「戲棚腳的年輕攝影師，愛吃甜不辣。」。

他笑笑地，頑皮留言「戲棚腳的花絮，果然很多。謝謝當年與我交換甜不辣的善良小女孩，她讓我知道，原來烤脹的甜不辣沾了醬油…會消風！」。

不多久，他看到FB上的回覆「啊…原來你是當年那個愛哭哭的小男生…依然愛吃甜不辣。哈哈！」，他微笑看著電腦，原來，她還記得…一個愛哭哭的小男生。

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後來，他們在一起推廣戲團現代化，讓秀鳳團轉型站上大型劇場表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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