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大嬸

那人手握青冥劍，微一抖劍身，嗡嗡聲如鐘韻縷縷散溢，久久不絕於耳，月朦星稀，梟鳥咕咕地叫著，一絲絲寒芒陡現，倏地，眼前閃過一陣風切似的青影，兔起鹘落間又回到原地，隱隱約約地，只見青冥劍尖流下幾滴血…那對手已倒臥草地中…身上一處要穴暈出陣陣殷紅…

古代高手出招，多也乾脆明瞭，像電影中那樣騰空飛躍，月下追風，其實，倒是少見的，真實情況卻似東洋武士刀起刀落，決鬥之勝負頂多只在幾招鏗鏘聲後，一閃眼卻是死生之別。

那個年代，他自認畢業於算不上是所謂好學校的私立大學，一路從私人企業小職員開始兢兢業業上班，進入電腦化時代後，他積極外出上課自學Office與C語言，練就比一般職員還熟稔的電腦能力。

當上財會部門主管後，他要求甚嚴，屢屢以自身經驗告誡同事，以自己為標竿要求同事照辦。他有條不紊將所有工作於當日做完，不論中午休息或晚上下班，甚至是假日，依然於家裡遠端操作電腦批示公文，轉而交代同事工作，不分何時何地。

他做事快狠準，卻也犯了「快」的缺點，不夠時間細細思量。經常把各部門做錯哪件事的證據截圖影印，整理得清清楚楚送交老闆，總不吝踩踏再補上幾槍，尤其是同事眼中落井下石的行徑。

這種欲速則不達的道理，他太清楚了，但他就是沒辦法抗拒享受…好似捕獲獵物的那一瞬間的快感，彷若那是手執五百里加急的摺子，奔去皇帝大老闆處邀功的「西北大捷」喜訊。他太享受那份老闆肯定他的感覺，無形中，卻也成了各部門同事眼中的大惡人。

我桌上電話響了，聽完後，掛了電話，我皺著眉頭不禁暗譙了一句「關我甚麼事…這樣躺著也中槍！」，一旁同事瞄了我一眼，酸酸地說「難道你不知道…子彈會轉彎！」。真的，我真覺得不關我的事。

走近會議室前，我便看見他走了出來，沒打招呼地沉默離開。進了會議室，幾名身穿背心的公務員看著我，好似我是犯罪嫌疑人那樣的懷疑眼神直盯著我。一早，我便聽到風聲，他們來自「調查局」。

一封賄賂環保局官員的匿名檢舉信被寄到調查局，那起環保案件與我們公司真的無關，卻莫名地順帶被調查了，原因是那公司涉及兩套帳並巨額逃漏稅，我們與那公司有許多營建業務往來，被懷疑是逃漏稅的上下游配合廠商之一。

我是公司負責營建案的總務窗口，該案也就是蓋個新建廠房而已，許多建築設計、營造、工廠申請並不是我專業，我只是居中協調各專業公司代為處理、簽約而已，捲入其中，我也很冤。

突如其來的會議室裡那場詢問，整個過程就如同辦案，問得鉅細靡遺，我並不知道前一個人「他」說了什麼，只能據實以告，事實上，真的如此，我沒做甚麼賄賂違法的事，何況有關案件金流安排，我更是一無所悉。

身心俱疲，一場故作鎮定卻夾雜惴惴不安的被咄咄逼人的質問，就算沒做過壞事的人也會難掩支吾其詞的慌亂，生怕惹禍上身，最恐懼的是調查局突如其來的分開訊問，那種與前一人沒套過招的供詞，萬一前後矛盾，火真燒起來了，該算誰的？

一場歷經多時、鋪天蓋地的調查後，公司被裁定逃漏稅，本稅加計罰款高達幾千萬元，董事長與他則被檢控背信，涉及掏空公司資產。董事長被迫解任，他也被罵翻撤換，成了頭號戰犯。

平時不沾鍋的他，那場新建廠房的金流卻是他建議的，還涉及對方公司私下給付董事長的回扣安排，誘餌是他被暗示可能升等為管理處副總，統轄財會、人事、總務、資訊四個部門。那莫名是個極大誘惑，職涯又將攀上另一高峰。

他不夠小心嗎？的確，他很小心不留會議紙本紀錄，也在調查局訊問中撇清關係，直說他對於新廠的營建細務都不熟悉，負責的人是董事長與我，而與廠商帳務均按照營建合約各階段驗收期款走，並無異樣。

可是，不知怎麼神奇地，調查局居然手握一支錄音筆，裡面密錄了他那場精心設計金流建議的完整對話，調查局循線稽查資金流向，而國稅局也順便詳查了賄賂案件的案外案…我們公司以往交易的逃漏稅。

聽說…那對話裡，董事長明知故問地頻頻問著「這樣好嗎？」、「這樣不違法嗎？」，被欲望沖昏頭的他…直說「回扣拿現金」、「應該查不到，除非，對方出事捅漏子…」。

勇於任事的他，早被董事長看透那外表強勢之下的性格缺失，終究他也難敵人性的貪婪。當莫非定律發威時，被萬中選一的替罪羔羊就會被推上火線。其實，董事長才是奸詐貪心的老狐狸，沒想到莫名也栽了個跟斗。

沒多久，身為原董事長弟弟的總經理被選任為新董事長，我轉任董事長特助，也兼管總務。總經理覬覦董事長之位許久，這次連帶禍及財會主管，雖非我願，卻也是身不由己。想及他曾當面嗆我「廢物，認真點。」，我的罪惡感就稍稍減輕許多。

我只是一個小跟班而已，雖知低調明哲保身有時比高調勇於任事更要緊，但是，人在險惡江湖行走，有時，被迫帶藝投靠他門時，若不立下點戰功，實難一表忠誠。

不幸陪葬的他…也只能怪他曾說「同事…從來就都不是我的朋友。」，那麼…我也不就當他是我同事了。

各為其主的亂世，總有人要付出代價的，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誰不知呢？我總認為，小人物最好還是不要強出頭，若成了人人欲除之而後快的心頭大患，又何必呢？走跳江湖，險惡依舊，是該尋找下一只保命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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