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家就位於嘉南大圳支系的麻豆大排旁,周遭地勢低窪,畦陌之間滿是一座座養殖魚塭,台84線快速道路便從一旁橫過天際,夏晴時,氣候酷暑炎熱,一長條橋墩遮蔭反而成了兒時玩耍暫時避暑的好去處。
從鄉間小道進入他家,需經過曲折兩彎、寬約僅供一台貨車能勉強通行的淡黃色硬土埂路,那也是他家漁貨、豬隻、成雞得以出貨的唯一通道,他每天就從這條路步行走路上學去。
遠遠地還看得到真理大學麻豆校區的校舍建築物,大概是那一區最高的樓房了,夕陽斜照,映落魚塭,無頭蒼蠅似的打氣水車翻滾濺起的粼粼光影,約莫是他小時最愛的景致,有時得見幾隻白鷺鷥就偷吃著岸邊魚蝦幼苗,趕不盡是大人的苦惱,那優雅美麗身影卻總令他無從生氣。
他是孤獨的,單親家庭的獨生子,身世無從選擇。他知道阿爸也無從抗拒,他越籍母親早已不知去蹤,就在生下他後離家出走,護照現金全不留,只留下他一個人與阿爸、阿嬤相依為命。
他常想,也許,當年年輕阿母嫁來台灣也有身不由己的苦衷,他無從埋怨新嫁娘的阿母…雖然他的「阿母」兩字在家裡是個禁忌,他都靜靜將阿母放在心中,或偷偷看著那些被他翻出的新婚照,也許,阿母早將他遺忘了。
阿嬤常告訴他,那就是命,怨不得甚麼,就像是阿嬤遇見阿公一樣,那個不是不顧家庭、但卻喜歡喝喝小酒、貢目賊仔,最後醉酒跌落大排淹死的阿公,阿爸也是18歲就苦過來的,守著魚塭豬雞撐住一家人。
2009年莫拉克颱風是他永生難忘的記憶,連綿不斷大雨淹沒嘉南平原,麻豆魚塭全數浸泡在一片水鄉澤國之中,他家只剩斜瓦屋頂突出水面,阿爸帶著阿嬤與他逃出那片驚恐之地,三人一身濕的兀自發抖。
他家甚麼都沒了,所有魚蝦流走,豬雞全死絕了,大水退去的時候,他已認不得曾經還有個家…當然,阿母相片是全沒了,唯一可以留下的阿母記憶隨著洪水淡去也消失了,那年他才8歲。
他的成長過程是在阿爸一路辛苦貸款重建魚塭事業、一步步揮灑汗水的艱辛中熬過來的,他知道阿爸的苦楚,他是一個人的暗夜孤寂,夜裡看著漆黑魚塭、喝著台啤、哈著一根一根抽不完的長壽菸,內心不知想些什麼。
國小後,他知道阿爸與村裡賣水果阿姨互相關心交往,他不覺得有甚麼不妥,反正自己從來也沒有過阿母在身邊,阿姨對他的親暱反而是種溫馨,但在心中…阿姨不是阿母就是了。
阿姨偶爾會來家裡過夜,總在他睡著後,又在他起床前走了。其實,他是知道的,就在一夜被酒後男女交歡的吵鬧聲驚醒後。
他朦朦朧朧隱約知道那就是男歡女愛,只是,阿嬤也沒說什麼,哄著他又睡著了,他從小就與阿嬤同榻相依生活,阿嬤也許就像年紀較大的阿母而已,母愛…可能也差不多就是那樣了。
其實,他還是怨父親的不平凡,不能平凡地與村莊裡女性結婚就好,自己對未曾謀面母親的那份毫無回應的祈求久久縈懷無法散去。
被外籍新娘拋棄的獨生子身分讓他在學校裡很尷尬也介意,常常是「我的母親」、「我的家庭」、「母親節康乃馨活動」令他倍感痛苦,老師不知道嗎?不是的,老師只能讓他以阿嬤代替阿母,因為多數同學還是正常的家庭。
學校人生就像似惡火一般的試煉,讓他漸漸習慣在無動於衷的回應裡頭,阿母的影像是越漂越遠的記憶,直到那輪廓也不見了,更何況那身著越南傳統服裝的少女般身影。
無法像正常人一樣的身世,諒孩子年紀的他如何能釋懷?就算阿嬤日夜開導,總免不了對阿爸那股絲絲怨懟,怨自己沒有一般人的家庭,自己為何要承受那種歧視異樣的眼光。
他與阿爸也不是不親近,對於阿爸的體諒之中多少還是少不了自怨自艾。阿爸也有股沉鬱悶氣無法紓解,兒時的他不了解那是甚麼,那是份隔閡,阿嬤知道,那是自小少了母愛的他不理解的大人世界裡的無奈,那份苦悶就像阿爸習慣望著漆黑魚塭長吁的絲絲菸氣,緩緩地兀自未散,看著他,也會想到他阿母,似乎自己是罪惡的替代品。
他一直不明瞭為何阿爸不與阿姨再婚?既然,那麼親密地往來,結婚不是就好了嗎?反正,他也不反對,阿姨人很好的…
他們結不了婚的,因為阿姨還是已婚身分,她老公年輕時匪類、離家出走許多年了,阿爸與她除了情感上相依外,那些夜裡纏綿多是成年人生理需求,那時,他並不太懂。
他唸完高中,回家幫阿爸一起養殖魚塭,不養豬雞,口蹄疫與禽流感防疫太傷神,工作太繁瑣而無暇照顧了。
阿姨終於訴請離婚成功了,她老公自始至終沒出現過,人是否還活著也沒人知道。
阿姨已經搬進家裡住了,阿爸他們該結婚嗎?他很贊同,阿姨卻很低調,嘴上直說七老八十了,能自由在一起就好了,不求什麼名分…
他知道,阿爸是顧忌著他的感受,知道他心裡還深深想著親生阿母,只是嘴上都不說。造成他從小沒有母親一直是他阿爸心裡的痛,這種外配婚姻不是阿爸可以選擇,他也是被迫去找外籍新娘的,當初的時空環境…沒人願意嫁入他們這種辛苦勞作的傳統養殖家庭。
他的確殘留著些怨恨,只是那份盼望隱沒在過於成熟的面孔之下…他很想親眼看看一次阿母的臉,這願望從來沒有實現過…
他走進台南市區民生綠園旁一間店,美輪美奐的落地玻璃明亮得一塵不染,那家老字號已經營業四十幾年了,他花了好久時間,才從阿嬤那裡問得當年阿爸結婚時的婚紗店。
他在櫃台前表明了來意,沒多久就拿到了一袋鼓鼓的紙袋,付了錢就走了。
那一夜,在家裡庭埕前,他拿了鐵桶,點起了火,就一張張當年的父母婚紗,看完一張「妳想我」,就丟入一張,又一張「妳不想我」,不斷地丟入鐵桶中,直到最後兩張。
他說了「妳不想我」,丟入一張。只剩最後手上那一張身著奧黛服裝的阿母年輕獨照…
他問問她「妳想不想我?」,暗夜裡熊熊火光燒得炙熱,透著青煙升空,他又問了一次…只有微風吹著餘燼騰起散亂地飛走。
他對著最後一張相片說「我不會再想妳了…」,輕輕甩入鐵桶餘火中,那最後一團火光之後,就暗了,庭埕一如往昔,只剩星月映著魚塭水面。
他一轉身,阿姨紅了眼眶挽著阿爸的手,阿爸吸了一大口氣,欲言又止地哽咽。阿嬤不語地坐在屋簷下的椅凳、拿著竹扇依然拍打蚊子。
他回身去看著魚塭,卻大聲地說「這魚塭怎麼靜靜地…都睡著了?」一隻手兀自偷偷拭去不知是不是煙燻之後的眼淚。
魚塭,本來就是靜靜地…沒有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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