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封通知郵件要我去圖書館取預借調書，逾期將會歸入違規紀錄。連日收到催促函之後，已是最後期限，我並不想當個擺爛浪費資源的借書人，趁著夜間閉館前衝入圖書館，火速借走，連平日會做的書籍消毒都省了。
那是本不太熱門的冷僻書籍，外觀顯得簇新，內容描寫國外旅程裡所遇見人事物的散文集，也似半記述的「河流」故事文體，個人很喜愛此類書籍，只是不知那本書為何沒有暢銷火紅，可能題材已然陳舊不新，或比不上奇幻懸疑小說的扣人心弦。
其中一篇是作者遊歷非洲西北角西撒哈拉外海約兩百公里遠的加那利群島，該群島是西班牙的海外自治區，自治區兩座首府之一是叫做拉斯帕爾馬斯的一個港口城市，擁有兩座美麗的黃金海灘。
許多來自非洲、俄羅斯和中東的商人來到拉斯帕爾馬斯做生意工作，並融入了港口附近的每一條街廓。該城市主要產業已不再是60年代的漁業，而是轉型為觀光業為主了，人口也由60年代的七萬人成長至四十幾萬人。
令作者最驚訝意外的是居然遇見了台灣人。在一個天清日晏的午後沙灘上，那個眼窩深邃、輪廓分明、風霜清癯、灰髮蒼蒼、兩鬢鬍鬚、近六十歲的原住民阿叔，走到作者身旁，指著作者胸前的國旗徽章。
原住民阿叔，他不是少數到加那利群島旅遊的台灣觀光客，也不是移民當地做生意的台商或專業觀光導遊，卻是已在當地孤獨生活近四十年的無國籍台灣人。
原住民阿叔已然不太會說中文了，四十年的竄流於街弄間維生，驚恐躲避警察移民官，他沒有護照簽證身分，只有賴以共同生活扶持的街友，住在非常簡陋遮風避雨的破屋裡，室友都是所謂的偷渡客，過了這些年，可能連台灣都沒了他的戶籍，早已列為失蹤人口繼而除名了。
他怎麼到當地去的？他說著一口連作者也聽不太懂的中文，間或夾雜流利的西班牙文，也只有作者隨行朋友還懂些西班牙文，約略翻譯大致知道他年輕十九歲時是跑船的水手。
脾氣暴躁的年輕船員，仍屬戒嚴時期的當年如何避過兵役問題出國？他只比了雙腳，一看原來是申請提前入伍而得到扁平足免役許可。在遠洋漁船上的生活並不如他所想幾年之後就可以賺大錢、回家與女友結婚、在部落裡開山闢土耕作一生。
船上大副、輪機長都看他非常不順眼，年輕人上船不懂尊卑順從，兀自還抗拒骯髒的輪機活，遠洋漁船哪受得了這種不受控的船員。一夜，他被圍毆順便被關進冷凍庫裡接受懲罰，裹著冬寒大衣依舊難以抵抗零下冰溫的痛苦，就這樣，船一靠港卸貨補給，他就溜了，所有船員遍尋他兩天不著，只得兀自啟航，那時，他的護照證件是鎖在船長抽屜裡頭的。
就這樣，船長回台後申報他失蹤未歸，他滯留加那利群島上了。
這些年怎麼生活？那時，當地沒有華人，他到處乞討、做雜工餬口，那熱帶加那利天候並不寒冷，居然就渾渾噩噩過了近四十年，他在當地成了眾所皆知不惹事的黃面孔，也成了警察明知道卻也懶得處理的無國籍偷渡流浪客。
作者問他想不想念台灣，他思索許久，卻也不知該怎麼說…也許，他早已記不起臉孔的父母都過世了，也忘了花蓮家鄉部落的地址，那是一團白霧般很遙遠的模糊記憶，他只記得曾經有一位很相愛的青梅竹馬，也應該早嫁人生子去了。這樣，回台灣做甚麼…自己孑然一身，也老了。
這故事並沒有結局，他鄉巧遇台灣人之後，估計此生不會再相逢的作者與朋友兩人留給原住民阿叔一份厚禮，希望他異鄉生活能過得好些，就這樣…只留下一張合影在書中。
我對著老婆晃著書，手指那篇文章說「這人遭遇也太曲折了，那他這樣不就民國七十年左右離開台灣的，好久以前了…那時我都還沒出生呢。」。
老婆笑著喚我趕緊去吃飯，餐桌旁還有兒子女兒扒了一桌飯，也不知是給誰吃？落了一桌與滿地菜渣。
我笑著又假意板起臉對著兩個小娃兒說「食物不可以浪費，你們看，這個阿公很可憐，自己一個人，辛苦過日子，他很珍惜每一份食物的…」。
老婆終於忍不住拿走那本書，就手翻了一下，很好奇我說的故事到底是什麼…
她一面吃飯一面看著，臉色卻越來越狐疑…作者描寫這個老人說的身世，咦…怎麼好像聽過？
她放下碗筷，拿起手機，撥了電話回娘家，嘟了幾聲之後，她便滔滔不絕地說起老人故事…電話那頭是她的母親。
掛完電話，她把書頁用重物壓著邊緣，趕緊拿起手機拍了那張合影，LINE給母親…
我還兀自與兩隻小傢伙奮戰，努力餵食完畢後，我才得空問了老婆。
原來，那老人阿叔很像她老家部落裡的人，而那位青梅竹馬，可能就是她的大姨，雖然老婆她也不是很確定…
當夜，我岳母急忙奔去找大姨，她就住在同一部落裡的另一頭，那時，她懷裡抱著孫子，正唱著部落流傳已久的安眠曲，語調悠遠卻平和地就像似一旁教會裡聖母像的安詳慈容。
那一年，那男人出海後，大姨才發現懷了孩子…就這樣，堅信男人會回去找她而終身未嫁。
當大姨看到相片的那一刻，不能言語地激動看天望地，比劃著十字架，雙手合掌緊握在心頭，眼淚早已撲簌簌地掉落…
(拉斯帕爾馬斯，相片取自維基百科，作者 Matti Mattila)
(故事原型來自新聞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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