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大嬸

外國遊學團來台灣，當地學校會有隨團輔導員，其實就是俗稱的保母，這類學生工讀金比較高，又可以近距離接觸老外練外語，還是有許多學生願意嘗試。

只是這份工作不輕鬆又辛苦，隨團大小事都須注意，遇有突發狀況，就連大半夜也都得處理，保母最怕就是有人水土不服生病，不僅要協助看醫生，溝通上也是個大難題。

他們同年級卻不同科系，兩人家境均非常普通，一看學校徵求輔導員活動，沒多想就分別參加甄試，也獲得通過了。

一輪暑期輔導員行程下來，有些革命情感的男女兩人便熟稔了，話有些相投，興趣也十之八九相似，都是大學年輕人可能會有的青春熱情活動，如話劇社、原服社的投入。

原本，各自單身的兩人並沒有來電或不來電的情愫，只是，人相處久了，難免異樣心緒浮上心頭，尤其是正當校園傳情活動風風火火的急掠季節，說一點都不感動，那是有些唬人又不切實際。

六月校慶活動裡的一天，男生遇見女生，似往昔沒多想地聊著聊著，忽地便說「我們…妳…可以當我女朋友嗎？」，女生聽到時其實有點害羞，但心緒有些放鬆似地愉悅點點頭，距離他們初相識已經兩年過去了，這話才亮了天窗，說明了。不多久，女生便在宿舍門前收到一束玫瑰花與滿天星了。

那種在活動裡一起拚搏、社團裡投入熱情、健走時互相照應，其實相處久了都已經成為習慣了，那種自然的被堆到一起的期待，並不是他們倆人獨有，社團一旁男女早就視他們為「假仙情侶」了。

畢業後，女生就業當了化妝品公司區域業務。男生當兵去了，在西引最前線保家衛國，夜裡看著「國之北疆」還兀自殺殺地抵抗刺骨的東北季風寂寞站哨，那零度風霜的凜冽…暗自譙了一句，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月潔雲疏，星夜寒光，沒有賞月望星之抒懷幽情，想著牽手女友健走鬱鬱芊芊山林，那才叫做人生快事，一把六五步槍冷寒凍指，心裡恨不得兩年倏忽就過去，靜望漆黑海面，漁船燈火點點，又不敢絲毫大意，這就是悲淒的服役心情。

然而，最值得欣慰的是…沒有兵變，這類外島服役男生最擔心的慘事，就怕收到天外飛來的一封分手信，那是叫天天不應的悲哀，可，這就是他上鋪同梯的命運，他也只能拍拍他的肩膀，昂聲地安慰「算了，女朋友再找就有了，何必單戀一枝花呢。」，其實，他心裡也是極度恐懼的…女朋友開朗又靚麗。

老天沒有虧待他為國付出的辛勞，把眼淚都賜給同梯一人包攬了，還好，自己不是神之選民，這種好康，他心領就好。

退伍後，他毅然決然投入直銷行業，聽說直銷要趁年輕，早早加入成為上線，賣些鍋碗瓢盆洗潔劑淨水器，都是台灣那時正流行的，當他看見那些直銷商國外旅遊搭著遊艇飛機，身著宴會西裝晚禮服，手戴珠寶鑽飾的頂級直銷商，一股欽羨神往之情溢於言表。

然而，他並沒有做得很好，人生路上各級同學、當兵同梯、社團朋友、親戚，都納入他的推銷範圍，他沒有得到太多回應，是人緣不好嗎？也好像不是，大家見到他總笑咪咪地。那是口才不佳嗎？也不盡然，他參加過社團，大家還封他為唬爛王。

他不明白，直銷王可以做得那麼成功，自己卻都是人情拜託也沒甚麼成績，兩年過去，女友對他還是不離不棄地打氣鼓勵，或也會問他「還是換個工作試試？」。

他放棄直銷，改去保險公司當業務員，這賣保險又是個不容易的事，又一次，找上那些舊識親戚，但買保險多是長遠的二十年大計，他碰到的釘子比當年服役打靶過的子彈還多，每月業績都在地板上打滾，自嘲又不是小強，強強滾了兩年，不見起色。

他不曉得推銷的眉角，不在於請託，那是份人情，但能消磨多久？能友情贊助幾次？尤其面對保險，那更是說不清楚就沒辦法成交的大事。

他只想著若有一天能飛黃騰達，那該有多好，但那些成功案例，僅供參考而已，畢竟，樣板勵志的書刷再多版，買回去讀透的人，也是少數。

女友約了一起晚餐，這頓飯吃得很鬱悶又不開心，女友父母對於女兒結婚的事遲遲沒有著落，透著不耐，他們已經29歲了，事業沒有成績，怎麼頂過家長的壓力？

他放棄了，乾脆去當證券業務員，努力了幾個月，終於通過考試取得營業員執照，乖乖去號子上班了，同樣地，又一次，他拜託親朋好友大家幫忙開戶衝個業績，回應很稀疏，畢竟，不是人人都投資股市。

他只好將自己父母也拖下水，開戶代操玩當沖，沖上月營業額再說了。幾年之間，股市長紅時，那啪啪上漲的聲音就像甩著一疊疊新鈔的恣意，賺了人生第一桶金，也結婚了。

無奈，人生就是沒這麼順利，神之選民輪到他了…金融海嘯來襲。

慘遭套牢，繼而斷頭，賠光了積蓄，還拖累輸了父母好不容易攢下的辛苦錢，他也失業了。那年他35歲而已。

還好，妻子工作依舊在，只是，他只能賦閒在家照顧小孩，想著為何自己命運這麼不順遂，還能說什麼？揹了一屁股父母債，不用還嗎？那是父母未來的養老基金。

他幻想著買樂透中頭彩好了，一切就解決了，我加十倍奉還父母，然後大家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這樣過日子，沒工作，沒想法，隱遁了一年，誰都不見。脾氣開始暴躁，夫妻吵架是免不了了，經常性地，他就是認為妻子看不起他的落魄樣…冷戰持續，直到妻子受不了這種壓力，冷冷地說「你要這樣頹喪多久？要就自己去吧！」，要求離婚了…簽字。

他要付贍養費，不得不工作，去應徵家樂福員工上班去了，每天回到父母家，還是做著飛來天外橫財的春秋大夢，以期一舉解決所有問題。

賣場帶給他不同的零售知識，對於商品擺示、價格促銷、活動優惠，他突然覺得很有意思，對這抓住人性的弱點行銷商品的手法，他滿是好奇，他終於知道了，對於民生商品就是針對大多數人去行銷他們不一定需要的東西，那較低價格的明顯優惠很吸引人心作祟的貪婪。

至於昂貴商品，那不是他在意的重點，那是針對少數人去推銷他們需要的東西，那少數人可能已經做足功課，一張嘴不容易短時間輕易說服他們掏錢。

他說服店經理讓他試試商品行銷，他利用以前學校話劇社培養的勇氣與誇張的演技，對著來往陌生人推銷消費者不一定需要的日常用品，幾次之後，漸漸能掌握大多數消費者的臉部表情，那透露著願意或沒興趣的心理。

他居然成功了，他只針對有興趣或不拒絕的人下手，浪費時間、事半功倍的說服沒興趣的人是沒用的，那些不是客群。

他似乎有一種磁吸的能力，人潮會聚攏來聽他說故事講產品，連他自己都感到奇異，原來，以前做直銷與保險都是對熟人的壓力，現在卻是豁出去的一脈淡然，反而，落得輕鬆像看見學生時代的自己…表演是給自己挑戰，而不給看倌壓力。

兒子對他的工作很感驕傲，像似給自己的實境戲劇，說唱俱佳的推銷產品，連前妻心情都煥然一新地看著他，似乎回到那剛牽手時的心悸，那時她說著「我要星星月亮太陽」，他都能不矯情又誠實地面對自己，拿著那束花對她說「現在，我只能送妳滿天星」。

那時的女友並不是要他射日、奔月、摘星，那不切實際不是嗎？她只想知道他的真心回應。

他40歲離職，乾脆自己做起網路團購，專攻民生物品、兒童用品，經營得也還不錯，雖沒有多大的成就，但妻子已經原諒他了，她要的只是看清現實的他願意腳踏實地去做的真心。

十幾年後，他挽著牽手走在月夜湖濱，對著妻子說「這遲來三十幾年的星星月亮太陽，都在這裡。妳看，還可以嗎？」。

妻子看著他「日月星三光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還能找回一閃即逝的幸福，那小小的幸福感差點就毀在你失意頹喪的自我放逐中。」。

他眼淚盈眶地看著妻子「謝謝妳願意原諒我、從沒放棄我，也沒在孩子面前貶抑我，謝謝妳！」。

他妻子從沒忘記那個曾經開口誠實地說只能送她滿天星的男生，離婚只是不願讓孩子去目睹那個喪志失意的父親，她始終相信，他會回到最初。

那一夜，日月潭向山觀景台邊的停車場，放著一輛屬於他們的簇新三星光芒轎車…

終究，那些美夢僅止於想像…那一刻，他還是在家樂福過道間理貨搬東西，口袋裡放著今夜要給前妻的月贍養費…與一張擘劃著未來美麗生活的大樂透彩券。

(相片由monica/jerry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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