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大嬸

他還記得，小時候自己問著老爸學校功課：我的志願寫「大富翁」可不可以？

老爸似笑非笑著說「不行啦，大富翁沒辦法啦，玩一玩大富翁可以，當大富翁很難。寫工程師好了，好像不錯…」，就這樣，他寫下「工程師」三個字。

那六十年代末，台灣電子零件業剛起飛，科技新貴還沒真的出現，他老爸有遠見，要他當工程師…他嘆了一口氣想著，若當年早去竹科…不是很棒嗎？

他是念了工科，卻是土木工程，全台灣到處跑，蓋橋梁打隧道，經常不在家，雖也叫做工程師，其實應該是工程技師，差一個字，命運差很多…也沒當成富翁。

高中有的同學老早就退休了，領了一堆股票，每年數鈔票，世界走透透。他雖然沒出國，台灣卻也是走透透，但都是在人煙稀少或深山荒野中。

人生走錯一步差很多，有學業頂尖的同學去念醫科，累到白髮蒼蒼，兀自拚搏中。有的工科男走進美輪美奐廠房中，雖也是一頭白髮，但已有人退休，自己呢？還在南迴道路裡與天候競逐搶進度。

他選擇這一條路倒也不氣餒，唯一可惜的是與家人聚少離多，若當年真當了工程師…的確還是不同的。

他父親沒念過什麼書，以前在西門町賣黃牛票，這職業風險之高比自己開疆闢土搭橋鋪路還危險，經常跑給警察追，連自己小時候也沒少跑過，但報酬之豐，卻也值得去一再嘗試。

六十年代只要是成龍、007、史蒂芬史匹柏的電影，大概首輪上映都是長紅，黃牛票供不應求，警察多也是睜隻眼閉隻眼，一般多認為艱苦人家也要過活，除非報章媒體報了出來，不然，留條活路讓人走，得過且過，也就是台灣人認知的人情溫暖，只要黃牛現象不要太誇張就好。雖然，賣黃牛的也不一定都是甘苦人家就是了。

自己早知道賣黃牛不是未來，能跑多久？總不能「我的父親」職業寫上「黃牛」兩字吧！其實，警察都認得他們，不說而已，或說，警察的出現，早在詭秘的通風報信中，風塵捲天之中，連小攤販都知道，誰會不做人情給戴帽子的？跟夜市裡擺攤的一樣，早早遁入暗巷中四散了。

記得有一年農曆，老爸硬是被揪進派出所去蹲著，那過節的氣氛全沒了，被警察念了一頓，還將辛苦攢來的價差全賠上了，只為了多賺一點而來不及跑走，這種跑路生活，也不是沒風險的。

那時，他與西門町畫電影看板的幾位畫師叔叔們都熟，不然，以後去當畫師看看。他對於小小的人物卻能畫出大大的看板、海報與主角們的神韻非常相似而感到不可思議，那小小畫筆擁有無窮盡的力量，他當時還很想去學畫看板。直到他看過侯孝賢的「戀戀風塵」後嚇死了，那學徒很悲慘的命運深深烙印在自己心中。

長大後念土木工程，的確是自己選的，沒多想的以為也是工程師，豈知差異很多…也多虧自己會念書，老爸看來不上不下的跑路工作，市井小民的智慧卻是看得長遠的，他老爸聽到許多名流說台灣要發展電子業，雖然老爸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就是政府扶植的產業，工程師一定是未來的好工作。

大富翁是成就不了了，但心裡也是滿滿的成就，舉非台灣大小重大工程建設，他也參加過許多，像是自己孵蛋似的完成了，但是最難過的就是沒能目睹自己孩子出生那一刻。

這是許多旅外工作人的痛，但又能如何？

大兒子出生時，他在南橫搶通颱風過後的斷垣殘壁，連橋都斷了，他差一點被坍方土石帶走。小兒子出生時，他在深山隧道裡過，那時他在台下看著貫通典禮上的官員拍手，許多人準備歡慶搶得貫通石，他卻不知醫院裡的妻子已產下小兒子了。

許多年經過，他也像自己父親一樣當起黃牛，只是這「黃牛」是兒子們幫他取的封號，一次又一次的黃牛所許下的承諾，就像那永遠猜不透的天候，也像那永遠坍方崩跌不完的道路山壁，一次又一次讓自己做足了臨時回不了家的惡夢。

這天，大兒子問著他，退休以後要做甚麼？他還沒想透，也許盤點一下自己參與過的建設，走一遭看看吧！

怎麼走？簡單走，還是困難走？簡單就開車，困難就騎單車。

他還沒退休，但兒子們已開始幫他規畫著第一件退休活動，最難得的是兩個兒子願意陪他走上一遭自己的人生，他用平時難得的感性看著老婆說了句「謝謝妳，妳把孩子們教得很好。」

他想著，自己父親沒有好的教育與生活，卻把自己教導得成為工程棟樑支柱，也不枉他父親奔跑半生的辛勞了。

的確，沒有人可以都是大富翁，但富翁的滿足感卻充盈著他胸懷，他擁有好妻子與兩個懂事尊重他辛勞工作的兒子們，尤其是那份喊著與他走一趟盤點人生之旅的願意，最是令他感到欣慰滿足…這是體貼父親點滴心情的孩子們。

他看了老婆，老婆略為精怪地轉眼笑著開口說「那要不要把家裡那輛破車先換掉？你們騎，我開車跟著。」，他想了一想，也對…

沒想到兩個兒子笑著異口同聲說「不然，換輛貨卡，後頭貨斗可以裝腳踏車…」。

他突然怔了幾秒鐘，旋又理解似地大笑著說「那你們早看好的是哪輛…說吧…」。

他們馬上拿出iPad，一按就跑出預謀好的U-CAR網頁，指著說「就是它，Ranger…」。

他笑得合不攏嘴「哇，這車那麼大…應該是你們自己以後想要的吧…」，兩個兒子七嘴八舌地互相指責說是對方想要的…

他笑著說「好，就換那輛吧，這一次，我絕對…不會黃牛。」。

在依山傍海的「南迴改」完成通車前的幾天，他再次巡迴於全台10大最美公路之一的金崙高架橋，走過被工程夥伴譽為「藏橋於林」的安朔高架橋，沿著蜿蜒溪谷興建，鳥瞰宛如盤踞山林間的巨龍，這些都將是他生涯裡最美最後的回憶。

不久，他要退休了，看著這美麗的最後一件作品，他很滿足，就像那輛即將成為家裡一份子的新貨卡，雖然樸實無華，若可以乘載全家人滿滿的心情遨遊徜徉於碧海藍天綠地裡，一生裡還求什麼…他自認比大富翁還富有了。 

(相片為藏橋於林的安朔高架橋–西濱南工處王富生先生攝影，取自網路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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