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國六十年代末,國中,每次學校填寫個人資料,父親職業欄…他總要想上許久,是自由業?還是計程車司機?計程車司機是自由業嗎?似乎不像,但的確又很自由。
舊時龍山寺附近的西園路,擠滿了成衣中盤商,許多家庭式工廠製作的成衣就販售給中盤,俗稱「販仔腳」的小販就到這一帶中盤商撿貨,再去各自攤位、夜市、路邊販售,台語所謂的「市草」搭著觀光人潮很是熱鬧。
當年他父親是南部北上赤手空拳的年輕人,帶著妻子與大兒子租賃一間三合板房間就落腳於西園路巷弄內,白天去拿熨斗燙衣、做裁剪師傅,當家庭成衣廠的員工,晚上撿自家老闆少淑女裝拚了命去路邊叫賣,賺點外快貼補家用。
那時的成衣師傅多需兼任大盤門市外務員,所謂的看店兼送貨給中盤批發商,是多工任務的員工,有時,還得代替老闆下中南部出張收貨款,這時,老闆會告訴他們一個折數上限,類似扣趴規則,對於收現金者給予較高折扣,三個月票期則低些,又視得組(暢銷)與否給予不同折數,其實,與現在一般商業行為都相同。
這些商業歷練讓他父親多了許多自行創業的勇氣,從批買大型布料廠庫存餘貨開始著手,便宜買進再開始加工製作成衣,他母親於少女時代就學過裁縫,粉圖畫版製衣難不倒她,家庭工廠就從一小間員工兩三人開始做起。
漸漸成了三十幾人的小型家庭成衣工廠,外人都喚著他父親「董耶」,儼然是台灣錢淹頭目時代下的新興中產階級,家裡也多了一台白色福特跑天下,開始有機會坐車返回南部家鄉,他還記得,他最愛在西螺停留吃滷排骨飯。
父親身兼熨斗師傅燙衣裁剪布料,伴隨那台「拉利歐」收音機傳出的是俊鳴講古的隋唐演義或三國演義、吳樂天的江湖好漢賣鹽順仔或廖添丁紅龜仔傳奇,許多他兒時耳熟能詳的十八銅人行氣散或鳥頭牌愛福好的廣告台詞,就是那時候開始熟悉的。
然而,他父親並不是一個好先生,事業做起來後經常與酒肉朋友歡聚,沉溺於「董耶」的虛榮之中,對於糟糠之妻並不懂得憐惜,經常是起腳動手,他的記憶中,母親受虐回去娘家的次數也不少,他父親清醒後,才又帶著愧疚去娘家認錯,這戲碼…似乎從沒斷過。
他父親也算不上是一個好父親,他與大哥經常是母親照顧並夜裡閃避滿身酒臭回家的父親,也許,那一夜又是發酒瘋的時刻,那股酒濃…是他一生最討厭的味道,他也因此終身滴酒不沾。
樓起樓塌,只在杯觥交錯中,他父親幫以前老闆支票背書了,做了這世間最愚蠢的事,就在他父親耳根輕的被奉承之間,渾渾噩噩蓋了章。
他父親不到四十歲就垮了,房子被迫出售還債,搬離台北。
回到南部能做什麼?開計程車,那二手車小黃,像似另一個世界般,完全陌生的生活,相較從前,瞬間從老闆變成店小二般卑屈賺些零用,那些花天酒地灑鈔票的紙醉金迷日子過去了。
他不知道要寫上什麼職業?父親依然沒有走出曾經老闆的幻夢,這自我欺瞞的心理壓力影響了他,連他都不知道新生活是該歡喜還是悲切?
乾脆寫上自由業了。他父親開計程車…很自由地,不顧家庭生活,那些好不容易繞市區跑車攢下的零錢,卻拿去打麻將賭博,可以麻醉甚麼?
他完全沒有期待,新生活依舊是場噩夢,只是,大哥高中畢業了,身材魁武,可以保護母親了。
他唯一希望的是沒有醉酒的父親,這一點,似乎也很難,對於委身小公寓內的一家人,他覺得丟臉透了,那不時的酒瘋齟齬就飄盪在公寓的回音中。
或有似無的計程車生涯,彷彿是他父親自己一個人的生活,自己賺錢、自己揮霍,難得看見什麼叫做責任。
他記得上班後,有一天接到父親來電,要他匯錢,因為賭債償不了…
他自己省吃儉用,攢下的錢…給了賭徒?他咬牙切齒地恨恨說「寧願去買些食物送給Homeless,還有意義得多…」,錢還是匯了,也許,終究心中還沒辦法切割他是父親的念頭。
父親是改不了的,縱然年老力衰,那從沒再挺起過的腰桿,頹圮了一輩子…是家裡的痛。
父親老了,但母親卻生病先走了,那倏忽而起的一股憤恨念頭…想保護的撒手人寰,該走的人卻還留著…
他與大哥最不捨的是母親臨終前還對他們說「對他好一點,就當作是我頂世人相欠債,你們兄弟幫我還清吧,後世人,我不想再與他勾勾纏了…」。母親走了。
他們永遠記得,父親沒有去醫院看過母親,連母親在醫院裡的最後一刻,他也沒有出現,卻是後來在家裡靈堂裡哭喪著對來捻香致意的親戚說…他很傷心。
他想起父親曾經帶他們去西門町附近聽講古,講古人臭彈擱兼歕雞胿,父親呢?真是學透了那一套…可是,那講古人說的是忠孝節義…他還能盼什麼?
別無所求了,他與大哥只想靜靜地,讓父親他繼續看著電視裡那些傳奇演義,活在他的世界裡。
從沒有相濡以沫的情感,如何還有相忘於江湖中的淡然?想了,只能是漠然以對這段人生。
看著大哥與自己的孩子們偎繞在阿公身旁,他很心疼,卻也不知該怎麼去解釋他們阿公是怎樣的一個長者,怎地讓他想忘了這一生…其實,他還有一個至親,叫做父親。
(相片由monica/jerry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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