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兒子問著他說「林菝仔是什麼?」,他說「台語的林菝仔就是番石榴」,看了一下番石榴樹,有些還在開花,隨手摘了一顆小小剛成熟的林菝仔就水洗淨,嘩啦啦的水灑落不銹鋼水槽,一不溜煙地排入一旁土溝裡去了。
身旁是舊式紅磚灰瓦的三合院古厝,庭埕白灰色水泥舖地一半,剩餘一半殘留昔時紅磚砌地,不甚平整,看來新舊雜陳的一副曾經翻修模樣。
不遠處是寬闊的曾文溪谷,遠遠還可見到兩支高聳紫色塔柱襯著紅色欄杆的永興吊橋,就橫亙跨越曾文溪,溪谷裡匯集上游前幾日的大量雨水,轟隆隆水聲兀自怒吼。
那時夕陽斜照,霞紅暈泛,頗似白居易【暮江吟】之「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那份景致,只是那映水殘陽看來波光粼粼,倒像條虎虎生風的水中蛟龍。
兒子咬了一口林菝仔說「味道沒有很好吃耶,我比較喜歡牛奶芭樂。」,他笑了,看著白色花瓣簇擁著好似一根根金針菇狀的花蕊,那林菝仔白色果實透著淡淡芳香,的確,是沒有現代芭樂的清甜滋味好吃…
那土石榴的單純味道,也許是兒子無法體會的甘甜。
座落於楠西祖厝旁不大的後院,就兩棵老樹,很久以前就有了,葉不繁茂,卻厚而粗糙,呈矩狀橢圓形分布,開花時,淡雅花姿卻像炸開了的煙火清麗迷人,那是他小時候就很喜愛的林菝仔欉。
阿爸喚著他,他走進古厝裡,阿爸與阿叔正在討論古厝持分買賣事宜。
從以前他有記憶起,古厝都是他阿公阿嬤在居住,過年過節大家會回去團聚,也沒看過其他親戚,或該說,只有見過父執輩的阿叔一家,而阿姑嫁過去鄰近的玉井,平常就會晃回老家,並不需特別過節時才回家探望兩老。
講起來,這三合院古厝竟還有兩位叔公的持分,只是他們早分家搬出去高雄與嘉義了,老家古厝也不再回去,正是所謂「一人一家代,公媽隨人祀。」,他從不知道還有分家的叔公家族持分這事情,連兩位叔公那頭有些什麼親戚也不清楚。
阿公、阿嬤與兩位叔公早過世了,只有阿爸與阿叔還知道堂兄弟有誰,現在持分都落在阿爸他們這輩各家兄弟手中,古厝現在也沒人住了,本來都相安無事,現在是自己這輩的年輕人吵著要他們這一房將持分買回去。
他是沒甚麼意見,就看阿叔想法如何?阿叔想了一下,就說那乾脆要他將大家的持分都買去,連同阿叔的一起,全都歸入他自己名下,看他意下如何。
價格好談嗎?阿叔沒甚麼意見,意思意思就好,阿叔他認為庄腳祖厝要人顧才好,畢竟也是自己從小長大生活了好些年的地方。
那叔公兩家族呢?一番來往殺價後,沒人願意再持有古厝,乾脆都賣給他了,免得下一代以後又得繼承更細小的持分,搞不好,還會影響申請政府首貸優惠資格也說不定。
他住在台南市區,離楠西是有段不短距離的,只能假日回去整理房舍。若祖厝修建成現代樓房?不容易,需要錢,更需要鄰居同意,這舊時三合院都一落一落正北朝南排列於巷弄內,各家祖先牌位都在,改建擋鄰居風水均得細細討論過,一時之間,他也沒那念頭。
那兩棵林菝仔欉才是他最想要的,現在都落入自己手中,他告訴阿爸,想把前庭旁的水泥地也鏟去,回復成草地或泥土地,種些林菝仔欉、芒果樹、番茄,阿爸沒反對。
兩人就這麼租借電動鑽頭機一區一區去破碎水泥,再慢慢一袋一袋丟棄,整理妥當後,又劃出一區一區種下幼苗,當然包含了兒子喜愛的牛奶芭樂種苗。
往返台南楠西成了他家最有趣的事,那是一份忙碌,也是辛苦,是一份念舊,也是回憶。
這一年,兩棵老樹長滿了林菝仔,他沒施農藥,平時就阿爸來回照顧,連蟲蟲也開心得不得了,飽食一頓。
他依舊摘了一顆成熟的林菝仔給兒子,兒子說「今年味道比較好吃耶,雖然我還是比較喜歡牛奶芭樂啦。」,他笑了,摘了幾顆,遞給阿爸與妻子,妻子手裡還抱著一歲大的女兒,一張小嘴貪婪地舔了幾口,嘟著小嘴不知想些甚麼。
他看著那林菝仔白色果實依然透著淡淡芳香,的確,這一季還是沒有現代芭樂的清甜滋味好吃,但是,自己種的…卻是比較安心歡喜,切片曬乾以後泡茶喝也很健康。
他記得,小時候,祖厝圍牆旁不遠處,鄰居水稻農地角落有一長方形水窟,養著一頭水牛,水窟漂浮一片青綠雜草混著褐色般的牛屎,異常難聞,就在水窟旁有幾棵林菝仔欉,鄰居家種的,長滿了林菝仔,那景象就像掛滿禮物般的耶誕樹,誘惑著他去採摘。
有一回,他忍不住去攀拉,想偷摘幾顆林菝仔來吃,卻失足跌落水牛窟,弄濺了一身屎,還好,小妹驚駭地放聲尖叫,而大人就在一旁聊天,見狀馬上趕去救援。
鄰居得知,趕緊拿了滿滿一袋林菝仔來給他,又抱歉地似給他壓壓驚,原是一臉紅眼哭腫的他,果然馬上破涕為笑,開心得合不攏嘴。
他依然記得,咬下那顆神似西洋梨狀的矮肥林菝仔,那永生難忘的滋味,真甘甜…那是他拿小命換來的。
小時候,與妹妹看看哆啦A夢、在水泥地上用阿爸鐵工廠特殊畫條標出跳方格、泥土地上用石塊刻出三角形打上幾顆彈珠,除這些之外,他沒也太多娛樂,阿爸在鐵工廠工作,老家阿公就著祖傳一塊不大的田地耕作,阿嬤在家裡養著雞豬,生活並不寬裕,有顆林菝仔可以吃,他的心也很滿足了。
那一次偷拔林菝仔後,阿公乾脆在自家後院種了兩棵幼苗,從此,他最大的樂趣就是回老家去看他的寶貝,像似看顧自己的寵物一般快樂。他自己幫一棵取了名字叫做大雄,另一棵看來弱小的幼苗讓給妹妹取了名字叫做靜香。
多年後,新種的林菝仔欉第一次開花結果,他吃到自己心愛看顧的林菝仔,他才知道,那滋味並沒有想像中的爽口清甜,反而是澀澀地難以下嚥。阿嬤乾脆全部剁碎拿去餵豬,怎能浪費呢!
漸漸幾年,林菝仔是長得越來越清甜了,雖沒有改良品種好吃,對他而言,那也不重要,因為林菝仔似乎是以自己之名長得越來越健康快樂了…他叫做林博樂,簡直是一模一樣的發音「林芭樂」。
那年阿公去世的時候,正是林菝仔欉的白花開得淡雅的時節,那還不熟透的幼菝仔,帶著酸酸澀澀的想念滋味…
這次他把新種下的兩棵林菝仔種苗,一棵給兒子,一棵給小女兒,讓讀中班的兒子幫忙取名,結果兒子的最愛分別是:阿兩、兼一。
他苦笑著搖頭,也感到十分後悔…當初真不該讓兒子看那些大孩子卡通的。只希望,那兩棵林菝仔苗會有阿兩的勇猛爛纏、兼一打不死的最強生命力,度過老天無情的摧殘試煉。
或許幾年後,兒子與小女兒將擁有屬於他們自己的寶貝林菝仔欉,也有機會吃上一口自己照顧長大的土菝仔。到那個時候,他們或許會說「其實土菝仔,吃起來的滋味…真甘甜…也說不定。」。
土菝仔不是嘴裡的甘甜滋味,也不是一股聞來淡淡的芳香,那是種伴隨他成長的回憶,他傳給了兒女,那份屬於孩子才懂的單純想望的期待樂趣。
(相片取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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