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夫婦把台南鄭仔寮透天厝賣了，換了一間中古公寓，另一部分錢拿去幫兒子付了新莊房屋的頭期款。
同事們問她為甚麼？她略帶微笑地說自己老伴兩人，住不了那麼大房子，四樓半透天厝打掃起來費時費力，年紀有了，那是件苦差事。
同事問著說「妳兒子不回來台南嗎？」，她有些尷尬地支吾回說「他說台北工作穩定，也住得習慣，暫時不回來了。」神情間似有些落寞。
這位熟稔的同事棄而不捨地、毫不留情地補上一槍「台北住得比較習慣？妳兒子才去台北五年，台南住了快二十年，住台北比較習慣？」，她沒再說甚麼，同事拍拍她的肩膀「現在的孩子都是這樣，算了，看開點。」。
她的確是要看開點，不然，這個獨子可能連頭也不回地就滯留在台北，也許，一年才回來兩三次了。
其實，她並不是看得很開，對於兒子北上工作、結婚、買房，擺明等於是要長期移民台北了，空空蕩蕩的透天厝裝不滿她對兒子的思念，那份二十多年的母子親暱，似乎就在兒子北上認識女友、結婚之後，就煙消雲散了。
她真的不太能釋懷，四十幾歲就面臨兒子出外念書的嚴重空巢孤寂，五十出頭就只能接受兒子一去不復返的事實。
與老伴晚間餐桌上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些什麼，客廳裡也孤寂地連根迴紋針掉落地面都聽得一清二楚。
養隻拉不拉多吧…溫馴又貼心，暗夜裡多了一分準備餐食的專注力，自己也只能撫摸著柔順的髮絲，順順髮毛，把狗兒梳理得乾乾淨淨，一如當年她的用心。
老伴其實不太願意賣掉透天厝，那是他一生打拼換得的榮耀品，一幢位於鄭仔寮重劃區內鄰近公園、有前庭後院的房屋，每天可以栽種他喜愛的各種花卉。
那盆紅色山茶正值開花季節，花姿豐盈，端莊高雅，在庭院裡幾乎其他所有的花朵都枯萎的冬季裡，格外讓人覺得溫暖而生意盎然，而且，還飄揚著淡淡的花香。另外，那盆水仙麗質芬芳，清新幽雅，有著超凡脫俗之感，也是先生的最愛。
賣了透天厝，買了間安平五期的大樓公寓，櫛比鱗次的幢幢大樓，互相干擾著日照權，諾小的陽台種不了甚麼花卉，老伴有點意興闌珊，透著些許無奈。
剛新婚的兒子媳婦還是在中和租著房子，年輕人上班的一般薪水，買不起台北的新房子，那三十年三房兩廳中古屋呢？也許比一幢台南新落成非正市區內的透天厝還貴，那是他們萬萬無法想像的台北居大不易。
兒子不敢開口要求買房子，他知道家裡的狀況，父母也是上班族而已，一生懸命苦拚換得一幢簇新亮潔的新屋，也是經過二十年才辛苦完繳貸款，積蓄？應該也是不多，總要給父母有養老金吧？這種要求他真提不出口。
孫子來了，老天賜下可愛的孫子，這種甜蜜也是負擔，對於雙薪家庭而言，養育、托嬰又是一筆不小開銷，他們窩在不大的租屋處，老實說，老人家北上也是無法居住的。
她開口了，賣房子吧？大間換兩間小的，一間幫忙兒子繳頭期款，一間完付給自己與老伴住。
老伴想了好久，捨不得…
捨不得自己與老伴一輩子的辛勞，捨不得無法北上看孫子可愛的笑容，捨不得兒子沒有自己房子的侷促，更捨不得，或許，這一刻不做下斷然決定，兒子也許就飛遠了…那不敢開口的左右為難。
也許，華人心目中的親子關係永遠是心中難以割捨的愛，或許，他們也想過，自己晚年還能有什麼樂趣？不過就是含飴弄孫，拈花惹草？哪個重要？
其實，他們一直沒準備好，從青春期開始來襲的那一刻起，兒子已經不是那個會再黏著媽咪、親親媽咪的小孩子了。
也或許，他們深知道，給兒子幫助讓他過上自己喜歡的生活，就是對自己最佳的選擇，至少，南北往來，不會是難以開口的要求。
空巢，其實，早就來臨了。
同事挽著她的手「姊，我們等會去吃麻辣鍋，好不？」，她看著同事那付嘴饞樣，忍俊不住地說「好，就依妳。」。
那一刻，她幽幽地想起了…兒子最愛吃的老四川。
(相片由monica/jerry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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