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先生坐在客廳裡，先生翹著二郎腿看著報紙，嘴裡碎碎念…這選情怎麼這麼複雜。
她沒有說什麼，和藹微笑面容看著在地上咬著長頸鹿玩偶的孫子，微微舉起手想將無毒軟矽膠玩偶從孫子口中拿了出來，小孫子卻不要不要地哭了出來，一旁的大孫女搖搖晃晃地踱過來，口水含在嘴裡說了句「愛哭」，一把將長頸鹿搶走。
她一見狀，只好去拍撫著孫女，將長頸鹿拿回來給孫子，那小孫子才又自顧自地開心咬著。她不禁想笑，這孩子…小孫女有些不悅地走過去黏住阿公，似要討個抱抱…阿公嘴裡兀自說著話尚未停歇，雙手抱起小孫女，又摟又親地。
這就是他們的退休生活，六十幾歲幫忙看顧兒子的兩個孩子。
她大女兒已經嫁人，遠到台北去了，沒有個連續假期是無法回來看看兩老的，平常只能透過iPad看看外孫，念念…想不想阿公阿嬤？
媳婦外出工作去了，兒子夫婦是雙薪工作者，如同一般夫妻一樣，只是，媳婦外出工作也是經過一番努力才達成，原因是她先生認為媳婦要在家裡照顧孩子才對。
當時她結婚時，先生家是三代同堂家族，上有祖母在世，家裡經營不小的成衣加工廠，那個時代，工廠有員工數百名。
先生的弟弟與妹妹也都還沒嫁娶，家裡七口大人的瑣碎雜事，並不如外界人所想的「嫁進去享福」或「少奶奶好命，不用工作。」，所有的家事由她包攬，婆婆逐漸轉給她了，成了新一代的媳婦。
有了孩子後，並沒有人分擔她的家事或幫忙照顧孩子，常常是左手抱著女兒，右手拿著鍋鏟，肩背綁上兒子，家事要照做，孩子要自己顧，公公、先生、小叔除了自工廠下班回家玩玩孩子，逗孩子們開心，就是坐下聊天準備吃飯了。
婆婆呢？唯一的事只剩下侍候婆婆的婆婆，也就是按捺好先生的阿嬤，之外，便出去與好友喝茶逛街了。
小姑對她一副傭人使喚的態度，真把她當作免費的阿姨呼來喚去，那個年代，婆婆自家的女兒，是比外來的媳婦珍貴惜肉，連小姑自己的貼身衣褲都要她幫忙洗了。
她並不是沒有念過書，二專畢業，來到這樣的婆家並不如同當初所想快活，幾度回娘家暗自啜泣，娘家母親也是沒辦法，舊時代的觀念束縛…女兒嫁人像潑出去的水。何況親家嬤還健在，這種大家庭的苦，如同母親她自己一樣也是被綁著，直到她的婆婆去世後才得以舒坦些，能怨嗎？只怕會被人說閒話。
娘家母親唯一能做的，只有幫女兒心靈上打氣，說一句「忍一忍，過幾年後就會好些了。」，真的只能咬牙苦撐，撐到小叔結婚、小姑嫁人、婆家阿嬤去世…孩子上小學。
原是應該大家庭和樂的氛圍，卻弄到需要期待親人離去或逝去，這不悲哀？想起自己，如同沒有感情的機器人一樣揮舞著手臂工作著，先生也承襲了大男人主義，或說在公婆的注視下，男人幫什麼家事忙？她只能默默做著洗不完的衣被與碗筷，拖不完的地板與燙不完的衣褲。
三十年過去，公婆也走了，先生的成衣加工廠因為大陸便宜貨的傾銷，注定了收攤的命運，收了公司，乾脆退休了。他們家境還是不錯的。
直到這一刻，她覺得才是解脫，她已經快六十歲了。
忙碌了一生，先生從不說句「辛苦了」，她只能暗自搖頭，當初這門親事是媒人做的，不是自由戀愛來的，又能如何？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年少喜愛的繪畫，決定去參加課程。
先生說她瘋了，都年紀一把了，還學什麼？
她還是去生活美學館參加課程了，這時，兒子還沒結婚，大女兒已經出嫁了，卻在電話裡支持媽媽的決定。
她畫著許多年輕時的洗衣打掃揹小孩的景象、從未曾到過的雪山日月潭、從未駐足仔細欣賞過的紫薇阿勃勒，連家前庭院裡的雛菊都成了彩墨下孤寂的出口。
先生不懂，那些畫是要做什麼，手機拍照都比畫畫還美麗，更何況有一堆如夢雲遊四海的綺想，他真搞不懂…
她有些難過的…聽到先生這麼說。但是又如何呢？這人已與自己生活三十幾年了，悲戚嗎？說不出了。
只能說，人生真是不長久，只剩這麼點歲月可以追求自我。也只能說，一輩子真是太長了，還要與另一半這樣過…
當媳婦說她想去上班，她很贊成，雖然會佔去她的繪畫時間，但她寧願用那些時間去換得以讓自己歡喜的事…看顧孫子們。那是她婆婆從來沒有為她做過的事，或說是婆婆連想都沒想過的事。
先生是有點不願意照顧孫子們，覺得孩子要媳婦自己顧，老人家退休後是要含飴弄孫的…在自己認為想玩玩孫子們的時刻。
她只問了先生一句「你以前照顧過孩子們嗎？」，先生默然不語，拿著報紙遮住了臉。
這一天，孫子們午睡之後起床了，看到阿嬤正在畫畫，畫紙裡有兩個小娃，一個綁著兩條小辮子蹲著玩積木，一個稀疏毛髮兀自在地上爬，而阿嬤白髮蒼蒼坐在沙發上笑咪咪地看著孫子們，一旁吊嘎阿公在打盹，報紙遮不住渾圓的中肚…而和煦舒服的陽光就透窗灑進客廳裡頭。
那是她的晚年生活，單純地過著自我，別無他求。
這一刻，等了三十幾個年頭…
(相片由monica/jerry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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