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過年，她總是為了回先生老家過年而感到痛苦不堪，這樣的痛苦延續了三十多年。
婆婆是非常傳統節儉的婦人，兒子女兒都不在身邊，大家成家後都離開鄉下了，每逢重要假期才會又聚在一起，這時，她婆婆就會煮上一大桌好些天吃也吃不完的菜，但吃完後大家都匆匆離開各自回家去，獨留她與先生一家善後。
但這些菜多到不知如何善後，冰箱總是塞爆了也裝不下，又怕兩老節儉成性就這麼吃著幾天隔夜菜，每年先生與她都會叮嚀她婆婆不用準備這麼多菜，但婆婆依然故我，想是難得團聚，要給兒孫們都吃飽吧。
年輕時，這等苦差事，她妯娌們都不管，她只好撿起來做，有些年紀後，這股憤恨積累多年，常常無端拿出來爆氣先生，但她先生也只能兩手一攤「阿母不聽，阿嫂都不幫忙，有甚麼辦法？」，每每她只能流著淚，委屈著…
她怨氣無處可申，時常成了夫妻之間爭吵的導火線，自小看在孩子眼裡「你們這麼愛吵架，當初幹嘛結婚？」，他們夫妻從來不是孩子們眼中的好伴侶。
先生與她是大學同系不同級的學長學妹，她為人謹慎卻性急，凡事吹毛求疵，這與先生大而化之的個性兩相逕庭，大學系上各自同學們都想不透為何這樣的兩個人會結婚？
但，也多虧了先生的事緩則圓的脾氣，許多孩子與她之間的言語摩擦都被先生太極推手似的態度逐一化解。
對於兒子女朋友一事上，她態度反對，作法消極，應對模糊，以至於現在也沒個結論，只覺得兒子鬧脾氣去喜歡上門不當戶不對的富家驕縱女。
她先生經常地攬著兒子的肩膀，一雙夾腳拖踅出門去Men’s Talk，住家旁不遠的羊肉攤就是他們縱情暢懷的好所在，成年的兒子就陪著老爸喝上幾杯冰啤酒，不知是誰要釋懷誰的苦悶，男人間還是有平時說不出的心情。
她婆婆脾氣，先生也不是不懂，但老人家非常堅持不請看護幫忙家務，誰能拗得過自己母親呢？但她就是一股怨氣，不是不願意照顧婆婆，但，婆婆那份固執令她日夜擔心，無處可訴，她不想擔起「不孝媳婦」的罵名，尤其在鄉下家戶之間被流言蜚語地傳送著。
通常醉醺醺地回家的是她先生，需要被開導的兒子總雙手叉扶著老爸回到家裡頭，那酒濃臭氣讓她更加心緒不悅，一股怒氣更發洩在兒子上頭，讓原來的親子關係更加冰冷卻也更加爆熱，火上是加添柴火了。
這一天，先生告訴她，九十幾歲的公公已臥病在床無法走動，而九十歲的婆婆卻執意要去田裡栽種番薯，放任公公一人獨自在家，四處便溺是勢所難免了，更何況，婆婆怎扶得動她公公…
鄰居街坊終於忍不住了，起了風言絮語，說他們這幫不肖子孫，十年前就將農地財產預做分家繼承，不顧老人家兀自反對，硬是安排過戶為了避免巨額遺產稅…她建議的，說這樣可以免除許多稅金。
老人家聽不下去，就是認為「我人都還沒走，你們就要分家產。」，氣得幾天不說話，但家產還是被分了。
現在，先生與她照舊每周回去處理老家一團亂的便溺屎臭，近乎哀求地懇求老媽婆婆答應請看護，外籍也好…只是，現階段，看在老家鄰居親朋眼裡，只能搖著頭直呼「夭壽哦…放父母這樣過日子！」。
他們夫婦沒有辦法，工作還不到退休時刻，老媽…婆婆…依舊不肯鬆口，直說敢請外人來家裡，她就…一隻手拿著田裡鋤刀揮舞著，就這樣…沒人敢說什麼。
自己兒子忍不住她的強硬態度，告訴老爸說他要去台北生活，這個家…氣氛太凝重。
女兒還在念大學、住宿舍，刻意不回家，不想面對這瘋人院似的詭譎環境。
公司裡，許多人對她投以惡狠狠的眼神，老闆依她的建議，春節過後準備裁撤部分人員，她對於所建議方案得以挽救公司於存亡之秋的貢獻，不禁喜形於色，卻忘了那些即將失業人的苦痛。
那一夜，她放聲大哭了，想著…這段快撐不住的人生。
(相片由monica/jerry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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