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蹦、蹦」兩大聲,一疊六大本的新舊年度工作底稿就被經理不算是丟的丟在我桌上,順便好心地附送我幾頁「Review Notes」…待清問題,我一見到那幾頁密密麻麻的A4紙張,以她慣用10.5號大的新細明體列印出來,我就知道「死定了!」。
我頭不敢抬起來,怔怔地望著那幾張猶如死刑判決書的Review Notes,那是人生最晦暗的一頁悲戚,不知還要再去多少次客戶公司才能補完查核缺失?或說要花多少個夜裡加班也不知是否能清完的沉重壓力?
我很頹喪,第一次被下這麼多的問題,意味著我這個查帳領組帶Audit Team帶得有多爛、有多麼不合格,我還有下一個旺季的機會嗎?
經理她一句話也沒說,冷冷地走了,就像二月裡的冬風,唰唰地吹過不留生機。剛過農曆春節假期,我桌上的各色軟糖巧克力甜滋滋地暖了我的心,卻抵不過那張張鉛字體的冷漠逼視,我快瘋了…
查帳旺季的辦公室,夜間比白天更美麗,多了許多妖嬌美麗的動人身軀,認識的、不認識的幾百上千人就擁擠地趴在蔓延無盡、香水四溢的長條桌上振筆疾書,一堆底稿紙張猶如群魔亂舞地迷幻了一雙雙腦袋不清的血絲眼睛…
我是該再喝杯黑咖啡了,可是,難道,我還黑得不夠徹底嗎?
我往茶水間飄飄浮浮地踅去,感覺兩隻腳快要不是自己的了,一路上,我想不透…自己有這麼差勁嗎?那一疊的底稿Notes…
咕嚕…咕嚕,會計師買的咖啡機還在重新煮沸中,我看著咖啡機就像看著我的職涯,會不會這一次就真的沸騰,如水蒸氣煙霧一般消散了…
「還沒好嗎?咖啡…」,我轉頭一看,是經理面無表情冷冷地問著。
她依舊穿著外衣,非常怕冷似地。經常身著長袖外衣是她的特點,台北冬天濕冷,沒人覺得奇異,夏天來臨,待在冷氣房辦公室,套件抗UV長衫也能理解,但中午出外用餐,大熱天的…就顯得怪異,可是,她始終如一,套件長袖外衣,一年四季。
她不去沒有冷氣的地方,不愛與同事外出穿巷過弄地用餐,辦公室大樓的地下室有美食街,雖然價格高些,她逕往地下室裡尋覓,除非同事一起叫了外賣。
她長得就鄰家女孩的秀氣,一副長馬尾,略施妝粉修容,口紅是必備的點綴,一身OL標準套裝俐落有神,胸前掛著門卡識別證,不說話時,隱隱有股刻意展現的威嚴,以期抹去過於稚氣的娃娃臉。
「快好了,再一分鐘吧…」我雙眼直愣地看著咖啡機說著,頭也沒再回,咖啡已在嘩嘩流入玻璃壺中,我請她先用,盛滿馬克杯後,不發一語,她就走了…不似鬼魅嚇人,倒像是冰山雪人,很凍…
我心想,她怨氣不知有多重?遇到我這個愚笨領組,花了一整個白天寫了那麼多問題,手不酸嗎?我心裡竟然還敢揶揄…
也許,幾天後,不知該死的是誰?會計師等著看我底稿呢…
我的心好沉,像那些我怎麼舉也舉不起來的槓鈴,我居然還花錢去健身房訓練,真是沒用又浪費錢。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做甚麼都很沒用似地,呆呆地望著經理離去的漠然身影…
回到座位,我望著數了一數共有四張的Review Notes,心裡面很想把它們都軋入碎紙機裡頭作廢,不過想了一想,也許,最後被作廢的可能是…我,現實還是得面對的。
且看吧,讓我看看大經理妳都寫了些多麼了不起的廢話連篇…人還是得爭口氣的,看之前,還是得先罵一罵紓解鬱悶…自己不應該如此不濟的啊…
果然,剛看了第一頁,我就死心塌地了。還真都是些該注意而沒注意的查核點,不能怪組上同事,只能怪我自己初review同事底稿沒看出來…經理她是對的,長年經驗不是耍廢來著,每個問題都切中要點。其實,反而是應該感謝她了,這種挫折是種學習成長,可以讓自己從中得到看問題的細節要領。
我持續往下翻,直到最後一頁,卻發現不是Review Notes,是一段話。
你好好工作吧,把心思放在查帳上,這些Review Notes不是故意整你的,是你真的退步了。也許,是我害的。
我的事情,你沒辦法解決,也不容許你介入,這是我們的約束。
你該知道我為何整年都穿著長袖衣,那些傷痕見不得人,還好,也都只在手臂,還有長褲掩蓋的地方。
我已經申請保護令,也在委託同學幫我打離婚訴訟,應該沒多久會得到批准。
我們不會有結果,一如沒有開始,也就沒有結束,我們之間差異太大了。
我結婚兩年,卻即將離婚。我大你4歲,或許在你看來,我像個鄰家大姊,有個娃娃臉,但我們已經不再是小時候能玩在一起的孩子了。
有些傷痕是一輩子的,我能走出來嗎?我不知道,但我很慶幸有會計師諒解我,願意給我時而因傷請休的工作,讓我還能有機會面對不知情的同事。
那一次,去大陸南通盤點,回程臨櫃辦理登機劃位,卻被迷糊地勤空姐遺失我的證件,回不了台灣,我有點驚惶失措,害怕疑心病重的先生又猜疑我刻意未歸,回家將又是一個難熬的夜。
我很謝謝你,讓你看到我嚴肅之下的恐懼軟弱,卻體貼著我陪我留在上海等待空姐尋回證件,但我驚惶失措之下的你想安撫我的那份心情,一如你偷偷從我妹妹那裡得知我被家暴而感到疼惜我,成不了你喜歡我的理由。
我還是沒辦法接受,你該有更好的選擇,不該將一顆心懸在我這裡。
將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吧,努力工作或尋找愛情,都好,就是別再擔心我。
那一年,我27歲,在會計師事務所上班第3年,當查帳領組,滿3年我離職了。她31歲,當查帳經理,幾年後升任合夥會計師,我們差距更遠。
的確,疼惜想呵護成不了我們能在一起的理由,如同我若說著「我喜歡妳,是因為我們有太多相似之處。」一樣的空泛道理,相似之處的人何其多?每天喝上一杯早晨咖啡、中午吃著相同店家飯盒、晚上巷弄等著同一時間的垃圾車,都是…
她離婚後,維持著單身生活,也許,恐懼還在,也許,不再相信愛情。
那27歲的我太年輕,還不懂真正的愛情,不知喜歡、不知疼惜、不知陪伴…不一定就是可以長久共同生活的理由。
我那份年輕時喜歡、呵護、疼惜的心情依然沒變,幾年人生之後多了體會,她最需要的是更深沉的一份安心沒有恐懼的生活。只是,那時我還不懂,我的陪伴…不是兩人相伴。
歡喜心情不是自嗨而已,一輩子…會很長久,誰能將就呢?一扇不願敞開的心扉,任誰來敲門都是不通的,時間能解決嗎?我不知道…歲月會是顆解藥,抑或是枚迷幻藥,誰知呢…
從會計師事務所離職後,我進了電子產品代工公司,被外派輾轉去了深圳、成都、越南頭頓市,最後才又回到台灣。那時,我37歲了。
在海外漂泊的10年日子,沒有女友,說不上甚麼過生活,日子倒是還滿自在的,就寫起了部落格自娛,反正,在中國翻牆並不是個太大問題,後來也開了個不熱絡的FB粉絲專頁,按讚的人多是捧人場的同學朋友。
我大概都寫些異鄉生活的心情散文、旅文食記,也拍拍風景,偶爾穿插一些短篇小說,說著男女愛情,多少也將自己本身心路歷程化成小說主角模擬寫了,年輕時得不到的紓解,透過字句闡述我的無解愛憐。
那一天,FB粉絲專頁新增一個沒有頭像、沒有貼文的讚,我點看了一下他的FB,沒有共同朋友,內心偷偷欣喜多了一個不請自來的粉絲。
他按了那篇文章「別來無恙」,留言「我很好」,我一頭霧水,只好回覆「很高興聽到你很好」。
那篇文章「情書」,留言「我收到了」,我只好含糊其辭回覆「謝謝你喜歡」。
那篇文章「禮物」,留言「風鈴掛在窗邊」,我有些奇怪的感覺了,但不清楚是甚麼,只好回覆「希望風的絮語,給你帶來祈願」。
那篇文章「長衣女郎」,留言「謝謝你的陪伴」,我已不是一頭霧水了,默默望著那句話好久好久…穹蒼銀河有多深遠,我的冥想思緒就有多無邊…「是妳嗎?」。
在她還沒結婚前,我曾送過她一串風鈴,也寫過許多情書給她,而那篇長衣女郎…是寫著她與我自己的故事,只是,背景場所被我修改了,不是相戀的姊弟單戀,但大意上還是差不多的。
等了許久,一句回覆…「長衣女郎」…就浮在螢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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