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跟太太說要想回一趟雲林老家,拿些老相片,25周年大學同學會用的,主辦同學希望大家都找找老相片,想集結成一本Line群組上的相簿,想要的人就可以下載。
他住在高雄,私立大學老師,教經濟學。
同學會安排在暑假七月的一個周末,台灣同學加上海外僑生約有50人允諾參加,其實,算是非常多了,班上不過才76人而已。
他不常與同學聯繫見面,可能是人在高雄,而多數同學都在台北、台中,Line大學群組也不是經常去看,只是,25周年是特別些,老同學極力邀約著。
他那天沒課,太太依然上班,他開車回雲林老家,在與老爸、大哥寒暄話家常一陣後,逕自往儲藏室裡去翻找著自己的舊物,一箱屬於他留下的東西。
他翻看了看兩本收藏簿,是一些票根、各地方旅遊印章留存的各色印漬,之後,他拿了相簿,陸續抽出一疊相片後,放入紙袋,關上了門,也帶走那一箱剩餘東西。
隔天,他獨自上了台北一趟,去了台大校園。走在椰林大道,彎入文學院拱廊,又聽著傅鐘聲響,穿過共同教室,看了看大階梯,想著大一時曾在那裡上課,那些居高臨下看著老師的情景一一浮現在腦海中…還有同學的嘻鬧聲。
他晃到醉月湖畔的新生大樓,走了進去,挑了一間沒人的教室坐了下來,視線自雨中的教室三樓往外飄去,窗沿上,還見得到古舊斑駁的水泥龜裂痕跡,雨水滲入縫隙,卻不知哪裡去了?
清明時節雨紛紛,浸濕了牆壁,冷落了湖畔邊的牽手情侶,也少了可供依偎卿我的長椅,他看不到雨傘下的青春浪漫氣息,他冥想了好久…那熟悉的曾經。
窗外濛濛,天空昏暗沉鬱,雨還是繼續下著…
他下樓走近醉月湖,湖面讓絲雨彈得波波起皺,湖旁有幾隻黑天鵝靜靜地偎著,春假校園的寂靜,只有一兩對情侶沿著環湖小徑雨中漫走。他望著,那坐在湖邊小拱橋護欄上的情侶,曾經是他與女友。
那湖中央的涼亭,孤零零地沒有扁舟也沒有曲橋可到,他想起了…傳說非常多年前的女孩自湖心涼亭躍進水中後,從此就沒有了曲橋…
他那雨中孤單的沉寂,朦朦朧朧地像那年不變地等候女友的心情,依舊沉浸在多年後的空氣中,隨風穿過他的心頭。
他理了理思緒,穿出校門,走在新生南路上,一路往大安森林公園漫去,他看見公園裡樹已成蔭的白千層,那時牽手走過時,才剛栽種。
彎入金華國中旁的巷弄內,停在一家傳統三樓有前庭的舊式樓房前,紅色的鐵門依然沒變,他按了門鈴,開了,走了進去。
「伯母,妳好,好久不見,最近…身體還好嗎?」他問候著老人家,老人家神情卻是有些傷感。
老人家搖了搖頭,不知該說什麼,輕輕地牽了他手臂走過去沙發坐下。
突然之間,望著老人家,他也默然了…
他從紙袋裡拿出一疊相片,從雲林老家抽出的,遞給了老人家。
老人家開始一張張地翻閱,不禁鼻酸,眼眶就紅了,略為停頓後,才又翻著相片。
「謝謝你哦,這麼多年了…還留著這些照片,真是捨不得…」老人家落下淚來。他趕緊拍撫著老人家的肩頭…卻也是紅了眼。
捨不得…不知老人家說的是相片中的女兒?還是女兒與他那段沒有結局的戀情?
應該都有吧…她女兒上個月才剛因乳癌過世,而女兒與他的感情是因女兒的移情別戀而結束長達五年的班對戀情,這些,老人家都曉得…有點替女兒感到愧疚吧…對這當年她已幾乎視為女婿的他。
那年六月兩人都碩士班畢業,他遠去東引前線服役,女友入職場。幾個月後,女友的一封分手信,就在冬月朔風中寄到了他手中。
兵變,太老套路了…卻不幸地發在他身上…在那個還需要服役兩年的時代。五年的感情,不敵幾個月職場男性的追求,很可笑吧?原來,五年校園戀情這麼不堪成熟男人的溫柔攻勢,一夕就垮了,班對,幾乎應了當初許多同學對他的戲謔…「班對會分手,就在畢業後…」。
同學拿著柴門文的同班同學給他看,他逕自往床邊垃圾桶丟了,說了「那是別人」。
前女友的大學相片幾乎都有他身影,全都丟棄了,就在分手後,一張不留。
他沒去前女友的喪禮,怕尷尬不便,只悄悄地於喪禮一個月後探訪昔日的伯母,又靜靜地帶著悲傷心情走了,如同下著雨的沉鬱午後。
所有與前女友的相片都給了老人家,他只留了一張,一張他與前女友化妝舞會扮成白髮怪老人模樣的相片,那時,他們還說…要「白頭偕老」。
那張相片剛剛化為灰燼了…
灰飛煙滅在他兵變之後第一次返台休假時獨自等候的醉月湖畔,他打了電話給女友…說他會在老地方等她…
25周年同學會,他缺席了,同學會少不了談及前女友過世,而悲傷不需要再來一遍,他說已安排要出國旅遊,只送了幾張不相干的嬉鬧相片給主辦同學。
其他剩餘的、原已塵封的回憶,從儲藏室移到了垃圾場,就在回雲林老家的那一天…
歡迎到我們的FB粉絲專頁 大叔大嬸 按讚~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