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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十七歲,長得淨白斯文,白天在一般公司當總務,晚上兼差開著所謂的黑車,沒有營業牌照登記的私家車,專接公司或熟客,價格比一般計程車便宜些,車室乾淨清香,會說點簡單英文,時間好配合,熟客都喜歡叫他接送。

 

晚間,他接到一通桃園機場接送,年輕女客,那朋友工作的美商公司總務要他直接送往五星飯店住宿。

 

這夜的女客約在一航廈,他匆匆忙忙拿著寫了英文名字的紙板,舉在胸前四處張望。不多久便看到有一女人走向他了,向他指指牌子,他說了她的英文名字確認一下,女人點點頭,他便去將車子開過來,將行李搬上後廂,人上車就走。

 

一路上,女客只是滑著手機,偶爾用英文講著電話,他聽不懂那一串快速流利的英文,應該是在談公事吧。

 

桃園到台北這段路程他已經開過不知多少次了,這夜卻堵塞了,車流緩慢地前行,他約略說著「Traffic Jam」塞車,卻不知原因為何,等過了二十分鐘的龜行,才知道原來車禍了,一輛大貨車翻覆,撒了滿地壓扁破碎的樂利包飲料。

 

他又說了「Car Accident」,那女客看了窗外說了「車禍,好像很嚴重…」,他一臉冷汗快滴下了,原來她會說中文…

 

「哦,妳會說中文,我以為妳是外國人。」他心情有點放輕鬆了,心裡還是會怕遇到整串英文不斷的外國人。

 

「會啊,我是台灣人,只是國外住久了,說得不太流利而已。」女客向他看了一晌說著,就又開始滑起手機,東按西按地。

 

他瞄了一眼後照鏡,很識時務地,通常這種時候,客人就是不再說話了。

 

兩天後,他接到那公司總務電話,說要他周末空出一整天,載客人去市區導覽。他一聽馬上就答應了,這種案子好賺多了,只是,客人主要是去萬華區?停車位可能要費點心思找了。

 

依約他一早便到飯店門口去等客人,沒想到出來的是那夜的女客,他心思沒想這麼快,暗忖「對哦,同一家飯店吶…」。

 

這一天的開始,便是個幸運的來臨,艋舺公園地下停車場居然剛好有位子,真是沒少拜龍山寺,天賜的恩典…

 

女客走進龍山寺,添了油香,兀自左穿右繞,似非常熟稔地走過前殿觀音菩薩、後殿文昌帝君,非常虔誠合十參拜起來,他都不用開口大致解說了,跟著走而已。

 

她抬起頭望著象徵佛教人生輪迴之意的螺旋藻井,又不時盯著位於後殿東西兩側門牆的交趾陶龍虎壁雕塑,好像這龍山寺是她老家似的那般緬懷的神態。

 

感覺很謎樣的女客,似乎很熟悉龍山寺…又說在國外住久了?真奇特。

 

近午,她說想去兩喜號,他還以為外國人都吃牛排西餐咧…她自己點了一份招牌魷魚羹,一份一手做深海魚丸給他,還問他要不要加碗乾麵?他還沒回答,她就點了。

 

他實在很好奇,這麼沉默不語的女客,居然逕自點了他的餐,還很剛好,是他愛吃的,真是詭異…他不禁看了她一眼,她卻很沉默。

 

走出店外,她已往斜對面龍都冰店走去,靜靜排入等候隊伍中,他也只好站著了。

 

她又自作主張點冰,一碗招牌八寶冰給她自己,一碗花生、芋圓、湯圓、紅豆冰給他。他真是任她宰割,沒有回手的份,但又很奇特地,這也是他愛吃的…他不禁又看了她一眼,她還是沉默,好像有點微微笑意…卻沒笑出來憋著吃冰,看起來很痛苦的樣子。

 

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到這麼特立獨行的客人,以前一次市區導覽,有一對香港情侶是從頭吵嘴到結束,那是他印象最深刻的奇特客人。但,這女人卻透著神秘,不會是司機殺手吧?他簡直悶到連這種恐怖情境都想到了…

 

她說想去老松國小走走,問他說這時候不知道校門有沒有開?他搔了搔頭「應該是有開…假日好像會給運動的人進去的樣子…」。只是他很好奇地問說「去老松是想看什麼?沒有景點,除了是一間老學校而已。」。

 

她眉頭往上聳了一下,突然神情愉悅地說「去見見老朋友」。他忽然有點詫異「妳有約朋友在老松裡面哦…」。她沒有回答,卻點點頭,便往老松走去。

 

不多久,便走到大門口,那土黃色拱式走廊建築依舊很顯眼,似無盡地延伸的梵蒂岡聖彼得廣場柱廊一般,悠悠長長地,沒什麼變化,與他小時候念書時長得差不多。

 

她循著長廊一路走去,在一間教室外停了下來。

 

他問說「妳與朋友約在這裡嗎?可是,好像…沒有人耶…」,他四處張望地找尋人跡。

 

她探頭望向教室裡頭,沒有開燈的午后,裡頭並不清晰可見,但的確是沒有人的教室,他也鼻子差點貼著湊近了玻璃。

 

「有人耶,雙手掛著水桶,半蹲著。」她突然驚喜地發現新大陸似地喊著。

 

他真不敢置信,剛才明明看過,沒人啊,不禁忍不住就戲謔地脫口而出「妳是去看到鬼哦?」,話才一說出口,他便後悔了。

 

她神情略有惱慍地看著他,沒說什麼…

 

他趕緊微微低頭點了點頭,對她說「抱歉,我一時心急口誤…」。

 

不禁又偷看了她一眼,她很沉默。

 

不會吧…有這麼嚴重嗎?開個玩笑都不行…那一刻,他突然覺得陪笑臉認錯…這錢,也真難賺。

 

她突然笑笑地說「對,我看到一個小鬼,站在我面前,忽然長大了,變成一個認錯的笨鬼。」,這話,太深奧了,對他來說,真是難以釐清想明的白晝下的鬼話連篇。

 

他心裡又想,這女人是瘋子嗎?一會生氣、一會笑…

 

她竟然有點失望落寞地看著他,指著門上邊的「三年一班」,說了一句令他永生難忘的話「別來無恙」。

 

那一刻,他雙眼看著她,很認真地,仔細地,過了許久,才緩緩吐出「妳是詠真?」。

 

她開懷地大笑,點點頭,罵他「怎麼都沒變,跟以前一樣笨…」。

 

那一年小四,國語作文課,老師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寫了「給你最想念的人的一封信」。

 

他望著黑板看了好久,卻不知該寫些什麼,同學們私下左探右望地討論著,外婆嗎?花蓮阿姨?還是阿公?

 

過了許久,他才提筆開始寫起來。最後,寫了一句「希望妳,別來無恙!」。

 

老師隔天,寫了評語「文章內容述說的想念,寫得很好,也希望你的同學,她一切平安順利。」

 

他受到鼓舞,當真把那封信寄了出去,寄給遠在哥斯大黎加的小學同學,那是要升四年級那個暑假,隨同外交官父親遷居台灣友邦的女同學。

 

只是,那封信並沒有回音,他只能當作她已經收到了。

 

這兩次見面,他從沒認出是她,她卻從他右額頭上明顯可見一道三公分長的疤痕認出可能是他,那是三年級的他在學校調皮被尖銳的花圃鐵柵條劃傷的,進而詢問了公司他的名字,確然沒錯…

 

他想起了兩手掛著空水桶半蹲罰站的自己,那時,她就站在自己身邊。那是他們模仿連續劇、自己下課練習表演劇的橋段,那小時候的他們…最要好的鄰居兼同學。

 

他寄出的信,經過大使館轉交,她收到了,可是,他哥哥的無心之錯,幫他寫英文信封,卻遺漏了自家地址。

 

他對她說「怎麼妳還記得我愛吃的東西?暗示我那麼久,我都反應不過來,我真是笨。而妳還是…那麼調皮。」兩人不禁笑了。

 

老松的秋午,微風吹著老樹,藤蔓輕輕搖晃著,坐在校園裡,他想起了從前…那三年一班的女同學。

 

別來無恙…她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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