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晨菜市場內,相較於一些菜攤的大叔大嬸,她顯得清麗爽眼,四十歲,一張鵝蛋臉依然維持得光滑秀氣,紮個馬尾,兜條淺紫色長圍裙,乾淨俐落地讓人想多看一眼,縱然菜價與其他攤販差不了太多,但生意總好上那麼一大截。
只不過,一張做生意的迎人笑臉之下,隱然是份淡淡冷冷的心緒,她沒有太多閒情逸致與人聊八卦說私事,閒話家常的盡是什麼菜價是當季最推薦的合宜選擇,光臨攤位的顧客愛的是她那份親切周到、處處為顧客考慮的貼心。
其他蔬菜攤商可就不這麼想,這生意好壞足以影響生計,市場間的流言蜚語倒是不曾間斷,說的都是她賣弄風騷、招蜂引蝶,又說她不知檢點…為的是讓她知難而退,離開市場。
可,這大菜市的攤位當年得來不易,人潮硬是比小康市場好上太多,怎麼說也是個不能放棄的金攤位,許多後進者趨之若鶩,想方設法也擠不進這菜市場,她怎麼可能說放棄就放棄?咬著牙苦撐也要不理風言風語,生存的關鍵不在於淌過多少風雨,而是淌過風雨之後是否還能屹立不搖。
她太知道了,一個女人要如何撐起那張一家三口賴以為生的遮雨棚,使盡力,就對了。就算要淋了個披頭散髮或不禁地略顯綽約風姿,被指指點點地汙衊,那又如何?更何況,那些空穴來風的閒言並不是真的。
她父親已然過世,家中有一位六十多歲些微痀僂的母親,行動雖緩尚不至於難行而需人攙扶,家中另有一妹妹,小時因罹患日本腦炎而腦部受創、肌肉萎縮、智能不足,需人照顧,母親便是照護者。
她有一個大哥,個性有些怯懦,早年便外出工作,婚後很少回家,原因是大嫂不願回家照顧一家大小,尤其是行動不便的小姑。
這照護與養育工作長年落在她肩頭,她無怨無悔地扛起責任,一家三個女人相依為命著。
她也年輕過,也曾有過青春夢,想著能有意中情人長相廝守,無奈,一旦追求者知道買一送二,都黯然退怯了。
菜市場裡,一攤賣著豬肉的男人,一手仍是由上而下大力揮落剁刀,蹦、蹦、蹦的聲音不曾間斷過,俐落地轉動著排骨肉,偶爾,稍微停留半秒鐘,抬起頭遠遠地看她一眼,就又低下頭分裝著剁肉。
男人身旁是他太太,忙著招呼客人,接近10點鐘,豬肉攤的生意人潮依舊不減,肉攤男主人蓄著短鬚,穿著汗衫,燠熱的天候,透光的罩頂,逼出他的汗漬,繞在脖上的一條毛巾早已溼透。
他拿起毛巾拭去了掛在鬍渣上的汗滴,輕輕吁了一口氣,看著太太仍忙碌地推送著三層肉,那約略乳白色肉泥一堆一堆自機器口吐出,裝進塑膠袋,遞給客人,他太太神色漠然地看不出笑容。
菜攤這頭的她不經意地看了一眼那豬肉攤男人,隔了好幾攤的距離…那些曾在風中流轉的愛戀誓語,那些纏綿熾熱的不羈吻撫,都成過去風中花絮飄零,那男人早已離她而去。
她沒有甚麼怨言,對於男人帶著歉然卻無法抗拒家中父母的反對,她早已釋懷,現實人生中的愛情就是這麼牽絆務實,有誰能夠接受這另類的拖油瓶?那是羈絆一生的負擔,或許,只有親情能夠撐得起那不算是美麗的荷重。
她曾想要脫離家中逕自去過著想要的夢想生活,也許,過著小康地擁有留下汗水後些微果實的平淡生活,也許,生兩個孩子,晚上準備一家四口的飯菜,而孩子輕鬆愉悅地說著今天學校裡誰又調皮被罰站了…
夢很遠,很破碎,不是她該擁有的…
一個陌生大媽上門了,精打細算地嚷著要她多送一把青蔥,她笑著抓了兩把往袋子裡俐落地塞了進去,那大媽咧開嘴笑了「謝謝哦,老闆娘長得真漂亮,自己一個人擺攤嗎?先生沒有一起哦?」。
她擠出笑容地回說「是啊,自己一個人…吶,給妳,記得以後多來捧場哦。」。
豬肉攤太太遠遠地抬起頭看了她幾秒鐘,才又眼似無神地轉頭去招呼客人。
風早無了,絮語卻吹送著,飄進誰人的耳…她也顧不得了,這現實的人生捉弄。
她的單身,是種命定的姿態,不是個選擇,是個不得不的被選擇。
11點,人潮漸散,豬肉攤男人緩緩走到市場外廁所,站在垃圾桶旁,兀自點了一根菸,吐納著青煙飄散於空中,思緒像沒有方向的煙霧瀰漫著飄走,汗漬依然涔涔滴落。
過了十幾年,風中絮語仍不曾飄遠,市場內那些閒話沒人敢當他面說,害怕他那手中的半圓形剁刀會嘩嘩刷落…揮向那些尖嘴猴腮的長舌…
欺負一個嬌弱女人家算什麼?他心裡還是憤恨不平地想著,一雙冷峻的眼神瞪視著剛從洗手間出來的菜販大叔。那大叔向他微微點點頭後,便步伐匆匆低著頭走進市場內了。
擰熄了菸頭,丟了菸屁股進垃圾桶,洗了雙手,用力潑了一臉濕透,才用毛巾用力地擦乾,搓搓洗淨毛巾後甩了一甩,便披在脖間上了,緩緩向市場走去。
他剛走進市場,遠遠地看見她菜攤邊圍上了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兀自說著她生意搶得太兇,價格低到其他人都快做不下去了…
市場管理委員會主委正在圓場勸說,這種市場機制訂價沒有規則,能做就做,怎麼能說她搶生意?似乎,這種戲碼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她一臉漠然,沉靜地聽著…這紛紛擾擾的源頭,怎麼解釋說清楚呢?她拿的進價的確是比其他菜販略低些,但她也實在不知該說是甚麼道理?
其實,她販售菜價只比其他人略低些而已,倒非低到令人咋舌,其他菜販有些小題大作,故意找碴了。
豬肉攤男人只遠遠地看著,並沒有走近去,他心裡估計著,人應該快散了,市場裡沒有道理叫人不能怎麼賣?
果然,人是哄哄地散了,留下略顯疲倦的她頹坐在小板凳上…兩眼怔怔地望著攤桌上的撿菜籃。
鈴…鈴…男人拿起電話「怎麼?找我泡茶喔?」,「嗯,好,我等下灌完香腸就過去。」。
他掛了電話,看了一眼呆坐著的她,沒說甚麼便走回豬肉攤去了。
下午,他要去換帖的那裡泡茶…他換帖的是這大菜市最大咖的菜販大盤商。
她,就是向他換帖的進貨。只是,她從來不知他們是兒時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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