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大嬸

他們大學時就在一起了，是不折不扣的班對。女的書卷獎，長得清甜秀麗，男的功課差些，長得也不怎麼稱頭，身材相當薄板，不時蜷縮活像隻猥瑣的猴。不過，他倒是一股書卷氣相當濃厚，一張嘴能言善道，正是系上的活動王，女的就喜歡他這點才藝出眾。

她重視愛戀感覺，喜愛感性的溫柔體貼，享受忽現的奇妙驚喜，沉醉浪漫的手寫絮語，這剛剛好是他被量身訂做的才能，百分百的只屬於她的男人。

他實在是除了這麼多的特殊優點外，實在也找不出更棒的表現能夠吸引其他女生，其他同班女同學都對他沒甚麼感覺，除了他是書卷獎好學生的男朋友以外，也想不出對他的專屬稱呼了，那種對待…差不多就像是許久之後，也沒人記得柴契爾夫人他先生長相是什麼那般意思了。

她那聰慧光芒就這麼的瀲艷，四射令人無處藏蹤，她那愛戀執抝就又那麼的綿實，堅毅令人無縫可插，幾個閨密說了她男友幾句不中聽的話，她一股氣，生了大半年才消抹。

沒有人看好這樣的組合，實在是「相差甚遠」，這四個字是私下大家給的評語，卻也沒人再去她跟前蹭說，畢竟，大學熱戀的男女，幾乎沒有什麼叫做理性排第一的，兩人距離…並不是現實中想的那麼要緊，一個願意停下來等等就可以。

畢業後，男的去服役了，女的續念國內研究所，又兩年後，男的五月底退伍，女的六月碩士畢業。畢業前幾個月，老師對她說「妳的能力與個性應該繼續念博士，真不考慮嗎？」，她選擇與男友一起投入職場，在同一集團、不同子公司上班。

上班幾年後，看對眼這麼多年的兩人終於結婚了。

從此，兩人定會過得幸福美滿的生活，如同大部分王子公主童話故事裡那熟悉的劇終結語…

幾年內，她並沒有如願懷上孩子，到底是誰的問題？公婆催促著想要含飴弄孫，雙薪工作的兩人去醫院檢查，身體狀況也沒多大疑慮，但送子鳥就是飛越她家上頭，卻從不駐留。

話說，寒風若來了，就該穿起外衣，莫要忍耐，不然，只怕涼了身子，心也凍了。

不孕並非唯一的惡夢，她每天趕著下班回家，燒飯洗衣、侍奉公婆、討好未嫁小姑、還要洗碗擦桌，說她是嫁入夫家的免費傭人也不為過。

年歲過三十七，十年婚姻依然膝下無子，她相當無奈，求神拜佛也沒著落，嘗試多次試管嬰兒也不成功，黃體素打到肚皮臀部瘀青、肌肉緊繃僵硬，連坐下都困難重重，既傷了身體又影響工作。

若傳宗接代是種義務，那…何時該放棄，何時方休？或說，想要有自己親生的孩子是個遙不可及的夢，何時該清醒呢？

這疑惑困擾她許久，卻從沒得到枕邊人的明確答案，先生從來只說「順其自然吧！」。是嗎？若是順其自然，那為何還要去做那幾次試管手術？這世界卵子若沒有得到祝福、蝌蚪沒有最頑強的衝鋒陷陣，向來是只有被淘汰一途而已，這就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不是嗎？

舌燦蘭花的，不一定都是壞人，但油嘴滑舌的，多少不是心懷善念。這是她父親從小告誡她的，她卻偏偏選擇了這樣的夫婿與夫家，該怨誰呢？

最後，他們還是沒有孩子，四十五歲了，天奈何？

她去年做試管不成、死心塌地的放棄之後，換去一家補習班教高考會計學，這本就是她的拿手項目，大學從不第三名以外的書卷獎不是拿假的。

這一天，她看著講義說著固定資產折舊提列方式，白板字寫了又寫，卻突然寫不下手了。

停頓幾秒之後，才又繼續講著，加速折舊…

那一刻，她覺得，很像她的人生，兩倍加速折舊的二十年青春，日以繼夜地燃燒，付出卻沒有絲毫成果。

她很想哭，卻不該是在教室，在家可以嗎？

沒人允她的願。她失落了，如同還沒被發現之前的馬丘比丘，既美麗，又帶著迷幻。這樣美麗的天空之城，為何遺落在荒煙漫草的山巔？無人可解。

那時，她是站在山巔，如臨深淵，她是站在湖濱，如履薄冰，天寒地凍，下一步是什麼呢？

最後，她不再亦步亦趨夫家步履，那些溺愛夫婿、苛待自己的日子，過去了。

她永遠記得，那一刻，早已侵門踏戶、凌虐她心的小三，狡獪的倩笑，優雅的姿態，鄙夷的睨視。她永遠記得，那一抹側室扶正美夢的小三笑容，是夫家與夫婿對她殘忍的最後謝禮。

她只能悲悽，二十年青春換得領悟。她也只能笑了，送一抹祝福給小三。

她離婚了，換了自由的單身。甚麼都沒有帶走，只帶走自己，甚麼都沒有留下，只留下協議書。

一年後，她下午坐了公車，準備去上夜班課程。

補習班附近的轉角處，那間星巴克咖啡香氣依舊悠悠，她走進星巴克，點了一杯黑咖啡，坐在面窗位子上。

那一刻，令她想起那些年的同學聚會，她總對閨蜜說「我會放慢腳步等他」，二十年過去，等候…並沒有帶來相同的前行步伐。

她深深聞了一口黑咖啡。以前，自己愛喝焦糖瑪奇朵…似那些甜言蜜語的嬌柔。

她不經意地抬眼看了一眼窗外，熙來攘往的下班下課人流…卻發現對街人行道上有一張熟悉不忘的面孔。肩背上班皮包，手提全聯塑膠袋，不斷焦急地看著手錶、引頸望看駛近的公車，那小三女人的神情，憔悴非常多…很像當年的自己。

她熟知，以前夫家的公婆、小姑、先生，人性是不會改變的。小三的短暫美夢沒有多久便會醒悟了，一如她曾做過的諸多傭人活，一五一十都會重現在小三面前…

她不禁對著那匆促登上公車的女人，拾起咖啡杯，遠遠地致敬，苦笑了一下。

她啜了一口，覺得，那純粹的原色咖啡味…並不苦澀難喝。

也許，這個年紀，做回自己，還不是個太遲的抉擇…

歡迎到我們的FB粉絲專頁  大叔大嬸  按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