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男人,在辦公區與銀行員不斷爭執,聲調漸趨高昂,一陣咆嘯之後,氣氛略為凝結,所有櫃台前與等候區的人都望向了他,他真的累了,臉紅脖子粗地兀自大聲喘氣。
那女人,身穿銀行制服,連忙站起身,對著客戶輕聲解釋、安撫客戶小孩情緒,遞上茶飲餅乾,才又返回工作崗位。
幾秒後,她抬起頭,望了一眼,才又低頭繼續核對著手上資料,轉而與客戶交談著。
中午吃飯休息時間,她遇見了早上與男人對談的同事,隨口便問了那爭執是怎麼回事…
坐捷運回家途中,她不禁想著那男人的臉,聲音沙啞,面頰削瘦,顴骨突出,髮際高推。
的確,歲月不曾饒過誰,大家都老了許多,而風霜亦令人蒼涼,但,似乎已超乎他年紀該有的刻痕。
她,記憶的水被蘊積的心火慢慢地炊,漸漸地,化成縷縷緩緩而起的薄霧白煙,氤氳騰起之間,卻是一絲絲酸楚滋味漫溢心田…
那些年,不容易…
她一顆淚珠瀅瀅,奮力地、不捨地垂掛在眼角尖,淺淺輕慢地映射在玻璃車窗上面,只差那麼一點點,也許,車廂稍微晃盪些,空調冷風使勁點吹,珠淚就要掉下了。
思及往昔,一瞬間,那淚滴,不爭氣地緩緩滑落,輕輕一撥了…似無綿無盡地展開而啪聲連連倒下的骨牌陣,頓時,兒時以降的過往,就清晰地現影,無處藏蹤。
她手勢誇張地撥了撥眼,恰似砂礫灰塵吹進了眼,這假飾的動作,明示著其他乘客,她不是留下淚,是風不羈,激了淚腺,可,捷運車廂號稱世界第一的清潔,哪來風吹砂塵蒙了眼的劇排?
她不禁自嘲笑了,似哭也笑,或許是白天看多了文件,酸澀了眼,眼…自己不爭氣地想要洗心革面,卻又不敢張揚地提水上陣,好刷個晶亮,畢竟,這是在捷運車廂內…
她些些不解地想著,他那張臉,沒甚麼變,或該說,變了,變得憔悴,不是記憶中的帥氣又欺人,自傲又不屑,可,今日的他怎麼了?淪落至此…
民國七十年代初,那五年級男生,他家開著工廠做加工鐵件,不算是富裕,但生活也不虞匱乏,有些帥氣自視,有點聰明在身,不是太調皮,卻是女生眼裡愛欺負人的男生,尤其對待家境疲困的她。
她的童年,住家門口總是堆滿收回的破銅爛鐵、報紙瓦楞、舊錫酒矸,一台鐵製三輪平台車就放在騎樓前,擠得狹窄走道差點淹沒於這些生財物品中。
祖父母年紀大了,只能在家幫忙分類與綑綁,也與母親做做家庭手工貼補家用。父親外出回收,有時她就坐在三輪車後頭,沿途幫手做些輕鬆的撿活,家裡兩個弟妹還小,母親在家照顧著。
她一身衣衫總有手洗無法徹底乾淨的些微污漬,尤其沾上了顏料與墨汁,幾乎是像熱印過的彩繪圖案,留在白色學校制服上了。對於手洗自然風乾的晾衣,她沒有多少期待,只求老天不要陰雨綿綿而落無盡期,不然,衣服髒了,星期六中午下課後,也不敢搓洗晾風了。
那唯一的藍色冬季外套,有一條美工小刀劃破的痕跡,破得剛好沒穿過內裡層,卻又見得外層縫補不齊而像條蜈蚣的身軀,趴伏在後背中間。
她的印象深刻到無法忘記,那道破口是那男孩劃的,自以為帥氣地拿著折疊美工小刀劃開的。
他的座位就在她後面,每天輕輕地一劃一劃,為甚麼這樣呢?那男孩也不是壞到極點,就覺得欺侮著眼裡不是清靚乾淨的軟弱女孩,似非太大的罪過,許多男生也都是這樣調皮。
她好友總叫那男孩不要這樣做,但男孩沉寂幾日後,就故態復萌了。
有一天,那男孩,拿著美工小刀甩釘木桌,這是那時男孩們都在玩的把戲,木桌到處都是坑坑洞洞,一線一線的刀痕,不巧的,他那一次割了自己左食指內緣,劃了一道深深的破口,他去學校醫務室包紮了。
直到男孩回到教室,舉著左手食指,白色繃帶止住了血漬,他似以此炫耀著,她內心卻一直擔心男孩的傷痕…
終於,藍色外套破了,被她母親發現,來學校問了老師,她一直說不是誰劃的,是自己勾到鐵釘。
那男孩膽怯地望著教室外的導師與她母親談話,一副做錯事的擔憂,怕這事若被自己家裡知道,那是會被父親用長板尺修理到烏青一橫一橫的。
這景象,她以前已經看過好幾回,他那些烙在小腿上的痕跡,也映在她的腦海裡。
那一次後,男孩不再欺負她,但也不再理她,卻從未對她說過對不起。
她很傷心,傷心的是從沒被正視過的心情,而他卻只擔憂著劃破的外衣會帶來怎樣的境遇。
她不再偷偷喜歡他,徹底拋棄他了,在心裡踩他千百遍。
她常常想著「若你住的地方下雨了,很想問問你有沒有帶傘,如果沒有,我希望下的是刀子。」。
她感嘆自己的貧困家境,讓人看不起,這成了她與弟妹們奮進的動力,他們要脫貧。
多年之後,她在銀行上班,她知道,一旦他的貸款案件拖欠繳款,被銀行放棄、債權轉售,轉入民間資產管理公司,那追債的將不是身穿白衣的銀行員,而可能是黑衣人了。
那一刻,她決定了,決定再狠狠補踹他一腳,順勢讓他滾入萬丈深淵,去11,034公尺深的馬里亞那海溝的威加海淵待著吧…去死吧…這遲來的報應,心裡,頓時不禁覺得輕鬆許多…
幾天後,他的案子決定了,銀行找他來談,他相當驚訝怎麼這麼快就被決定了,卻也害怕著,他一股不祥預感籠罩心頭…
兩個鐘頭後,他浮浮地走出銀行,停下腳步,站在銀行門口的騎樓下,外頭正颳著颱風外圍環流帶來的激烈暴雨,萬道雨絲如刀子般亮晃晃地唰唰殺落凡間,一刀刀不斷劃開灰暗午後的沉鬱街廓。
那感覺好似他曾無視地刀刀劃落藍色外衣的冷酷無情,那味道也像極了他多年事業一夕頹圮而親友紛離的落魄冷清。
他靜默地望著街道,手上文件…用力地,被他抓得緊緊起皺了。
他想著方才在辦公廳內的畫面…
忽然間,怎麼好運又降臨他身上?還款期間與利率條件分別調整…被放寬了。
他不禁喜極而泣,頻頻點頭如搗蒜地謝著銀行員。
那銀行舅仔終於看不下去了,略帶輕蔑地對他說「看到那個小姐嗎?是她幫你說了些好話。你等下有空,去謝謝她吧!」手指著另一區的女行員。
遠遠地,他不認得她是誰。
簽完協議書後,他起身走過去,看了桌上名牌,他終於認出了那約略的臉龐輪廓…是曾坐在他前面的女同學。
廳內人多,他在等候區看著她許久許久,才決定走過去,簡短地說了聲「謝謝!」,便沉默不能語了。
她望著他一會,才微微點頭示意著理解了。她手上在忙,客戶正坐在面前。
他靜靜地走了。
突然,身後有人喚他名,他轉頭一看,是她,遞給他一把雨傘…
他怔了一晌後,接過傘。不是說聲謝謝,而是對她說了句「對不起!」,頹喪地垂下雙肩,低下了頭,眼眶噙著一把快撐不住的淚水。
她有些瞋目,板起了臉,卻擠出一絲笑容…才略帶哽咽地對著對他說「笨蛋,你振作加油點,你家老婆孩子都要靠你咧!」。
她走回座位,同事看著她「怎麼了?眼睛紅紅的…」。
她手勢誇張地順了順眼,說著「哦,是有灰塵…吹進了眼。」。
三十幾年前的男孩,已被她埋進威加海淵。
刀子雨,或許,已在她心裡…下過幾百遍。
(圖片取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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