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還是一樣,蓄著耳下俏麗短髮,細眉彎彎,鼻樑挺立,大大圓溜烏黑雙眼依舊清亮神韻,嘴角一顆痣像輕聲符號那樣細微特別,身材不高,蹬上一雙帶小蝴蝶結的黑色高跟鞋,一身麥色上班套裝,雙袖露出白色蕾絲滾邊,肩背個托特包,那股靈秀又都會的氣息,不說話,也相當迷人。
那時接近中午了,我正在等公車,她也是,我就靜靜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想著,她不知去哪裡上班或外出公差?是坐哪一號公車?該不會與我相同吧…
遠遠地,公車來了,她招了手,那一刻,我知道,命運之神又將把她帶走了。
我的一股衝動想要對她說些什麼,卻猶豫了十秒鐘,短暫按捺下的情緒才剛復萌,下定決心的那一刻,我馬上就後悔了,因為車門已經關上,方向燈也左閃,往路中間切去了,那一瞬間想起來,非常懊悔那時的我為甚麼膽怯懦弱。
我抬起頭望著公車,卻發現她坐在窗邊向我揮著手,沒…弄錯吧?我呆了一兩秒鐘,才暗自發現,原來我後面也有一男人揮著手,雙眼正盯著漸漸遠去的公車。
那一刻,心如槁木死灰,不,萬籟俱寂得連灰也沒有的死寂,我本來就沒有燃燒過甚麼熱情的柴火,哪有花火餘燼?
坐上公車後,我在車窗旁偷偷望了一眼那揮手的男人,登時更覺得老天…有絕人之路的企圖,一臉帥氣英姿、修長挺拔的身材,我真沒得比…什麼叫做自慚形穢,差不多就是我的心情。
一路上,公車倏忽緊急煞停,倏而開拔直衝,那都無關緊要了,我一直深深後悔,卻也嘆然著,為何人世間這麼不公平?他那麼帥,我這麼矮,就比她還高上約莫一顆乒乓球左右而已…
我想,她應該不認識我,我總是默默地在暗處工作,她則是光鮮亮麗地站在司令台或禮堂旁擔任司儀。
她是我在基隆念五專的學校專任司儀,每次朝會、典禮或慶祝會,都見到她拿著流程稿子在一旁專注練習,而我與其他幾個同學則是學校的器材組,每每趕在活動開始前裝置好活動音箱與麥克風,我們從沒有交集,活動結束,她就匆匆走了,我們才又登場收拾器具。
我們同級不同科,她是校內眾人矚目的校花級人物,人美麗而聲音甜,我們像似活在同一世界裡的不同人群,就像她是幕前名伶,我是幕後拉景,搭嘎嗎?
五年間,我沒能與她講上一句話,甚至,我也沒勇氣去認識她,她怎會注意到我們這種貨咖?難啊,人就是生而不平等,論長相、能力、勇氣,都不同,註定今生無緣。
畢業典禮那一天,她還上場,最後一次在學校活動中出現,真令人訝異,我工作早都移交給學弟了。
典禮結束後,她父母親開車來接她,順便去宿舍載行李,那或許就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了。
最後看見她,已經是在宿舍區前庭整裝上車了,我一旁偷偷目送著她車離去,突然,我義無反顧地舉起手向她車的背影揮揮手,終究是道句無聲再見了,幾秒之後,我才轉身走回宿舍打包我的行李。
到底,我還是與她毫無交集,畢業後,更不可能見到她了。
工作幾年,還是做著老本行,去當音響器材出租工作外務人員,專門承辦各式各樣活動慶典租借音響燈光的事務。
那一次公車站牌遇見她,便是準備外勤探勘現場,我有事而落單了,經理居然叫我自己坐公車去汐止,真是夠了。
幾個月後,七月下旬,我去市區內一家幼稚園畢業典禮,一成不變的幕後工作。
舞台上,那個熟悉的身影卻出現了,怎麼可能?她來當司儀…
依舊是台風穩健,字字清晰,雖然,她不認識我,我卻熟悉著那聽過幾百回的甜美語調,縈繞著我的青春年少,如春風拂面的清柔,似夏午蟬鳴的律動,又秋月玉盤的清麗,也有冬雨綿綿的不絕,那聲音,就是忘不了。
可,她怎麼出現在那裡呢?昨天預演的司儀不是她啊…
我依舊是處於昏暗的角落,禮堂下擋不住別人視線的一隅,一如五專時的器材人。
典禮結束,差不多該換我上場了,永遠的幕落收拾者。
一群家長蜂擁地擠在舞台區與老師、小朋友拍照,我看著,估計應該還要枯坐一二十分鐘吧。
禮堂燈光已經全亮了,照得暗地裡辛勤工作的小螞蟻也無處躲藏似的,攤在陽光下了,陽光,有時不是照得人心晃亮,而是將躲藏的卑屈似的情緒照得更加難堪了,那是種從沒有被正視過的心情,一如路旁的小野花,縱然,每天看著川流不息的人們,卻沒人曾駐留欣賞。
我微屈著身體半潛入椅凳中,一隻手托著下巴,呆呆望著台前,就想這幕落快快停歇吧,給我竄流而去的時空門,我不想再多停留一些些時間,可,是嗎?我想念的人,就在舞台前…
那複雜的心緒,掩沒了我雙眼,我閉起眼,就想靜靜地當我的器材員,從五專開始的幕後人。
嗨,這一聲打破了禮堂紛鬧而寂靜的氛圍,我睜開了眼。
她在我眼前。
原來,她在親戚開的幼稚園與補習班當行政會計工作,昨天的司儀老師臨時家裡有事,她才被拉上場了。
那一次,望著她父親車子離去的背影,是我的眼,她在車內看見了,不及她喚父親將車轉回,我就離開了。
那一次,望著她坐公車向我揮揮手,或說我認為是向我身後那英姿颯爽男人揮揮手,是我的眼,她在公車內看見了,卻看不見我的任何回應,公車就開遠了。
這一次,她就在我眼前,雙眸澄亮地,嘴角微翹地,看著我,我身邊真的沒有別人了。
原來,那兩次,都是美麗的錯過,不是誰的錯,是老天爺錯放了機緣。
她對著我笑笑地說,謝謝。
我想,也是差不多該有的禮貌,五專那些年都沒謝過我們暗黑組,沒見天光的器材工作人員,這聲謝謝遲了那麼些年。
她說,其實她以前私下個性很內向的,有話都不敢說,她曾去看過幾次話劇社校外年度公演,想說我也應該在那邊。
的確,我也被拉進話劇社當幕後人員,可,我很訝異又很不解,我功課並不特別突出,人長得又不夠帥,謝謝我當器材組幫忙,這還可以理解,說去話劇社公演看我…怪怪的不通啊?
她淡淡地說「我們曾是同一間小學,但不同班,小一時,不知你還有印象沒有,那個瑟縮在校外圍牆邊不知所措哭泣著、被同學捉弄揪過的一頭亂蒼蒼的短髮、被同學取笑而委屈的邋遢窮女孩?」。
她看著我,眼神卻轉為明晰地說「那時候,不認識的你經過,卻蹲下了,就靜靜地看著我,陪我一起等我父親來接我,隔年,你卻轉學了。這件事,我一直印象深刻,可是,我不確定你是否還記得…直到畢業那天,看見你向我揮著手…」。
我潛入記憶長河好久之後才浮起來,的確,我小二就轉學了。原來她是當年那個女孩,那個毛髮哭泣的女孩,嘴角帶著一芝麻大的淡痣,我以為是混雜泥漬的淚…伸手卻拭不去那淚痕。
她那一聲「謝謝」,是為了小一的我,在過了二十個年頭後。
不過,我的一個疑問不解,我姓名相當普通,同名同姓者甚多,她怎麼又能認得出我呢?一如我根本不知那時她的姓名,也早模糊了她兒時的臉。
她笑了一笑說「你的姓名,的確不夠特別,但你那塊鵝蛋大的青色胎記,就烙在右脖間,那一次你蹲在我身邊,我就不忘了…」。
我不禁伸手摸了摸脖子…
不能忍了,我怔怔地、緊張地望著她,囁嚅地吐出「呃…妳…還一個人嗎?」。
那一瞬間,我寧願時間之流暫且停止,讓我的心能夠喘息歇會,它撲通怦怦跳得太快了…但我又不願時間真是停止,那幾秒間,等待回覆的忐忑,就像監獄犯人渴求自由般的強烈,也似水切石礫般的亙久長遠。
話已說出口,無可迴避的複雜心情交錯,就像望著飛車特技橫過黃河壺口瀑布的秀,那一刻,畫面卻停止了,車在瀑布之上,進廣告了,卻不知是將跌落深淵或成功越過。
我幾近是閉上眼了,雙眼乾澀,不停翕張,不知,這一次,我是否又會錯過什麼?
我依然清晰地記得,那一刻,她的雙唇,像極了我的想念懸天的那一彎新月,清麗地…淺笑著。
後來十幾年間,我一直沒有告訴她,那一次蹲在她身邊,其實,我心情也像她,那印記帶來的訕笑與淚水,讓我覺得,我也想要有人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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