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大嬸

出外遠遊，多有安排，少則隨興所至，總是一部車兩個人，簡單的生活。

多年前，他一直說想帶我去看看塔塔加的清秀，別只聽著他絮絮不休，說著那年他曾越過八通關走到塔塔加的那段陳舊，無奈山明水秀等著，這份悸動蟄伏又秋。

那一日他說，有時就須狠心，別理繁瑣。這天就帶兩顆心，來去雲遊。

那條沒有橫貫台灣的新中橫公路，我們自嘉義進入山區，行經石卓、阿里山、自忠，抵達終點東埔山埡口。越過公路至高點的塔塔加後，山路沿著溪谷迂迴往下，經信義東埔而終至水里，我們又岔至東埔溫泉與車埕小站，繞了一回。

行程一路從容，來至阿里山遊樂區門口，過而不入，彎右緩緩前行再往上走，他的那輛破舊福爬來氣喘吁吁，看著前方M5尾燈快速消逝於那頭，他說著「這是必然的結果」，我不懂車，只笑笑著。

自忠路旁護欄蹲跨著幾隻台灣獼猴，不怯生地吃著水果，看來倒也悠哉似的。

車停塔塔加遊客中心，遠看，是目不可及的溪澗與層巒疊峰的霧茫，山自清翠蓊鬱，風過嵐輕雲蕩，傾心渴望著這片清涼，靜靜駐望也逸然。

我們牽手沿著遊憩區步道行走，偶遇一婦人獨走，相聊亦歡，遂與我倆同行結伴。

走在鹿林前山與麟趾山小徑，端看著指示牌，這裡山坡多有玉山箭竹與高山芒披覆其上，風吹青綠蒼茫一片，而台灣二葉松、雲杉、台灣赤楊各自遠近分佈於廣泛林區內。

那林廣袤台灣二葉松是塔塔加遭遇森林火災後，由林務局進行之人工造林復育而成，雖說已非原始林相，但徜徉漫步也似身在迷霧森林般的縹緲，不知何所蹤的出凡愜意，往往於山坳過處，也難意那柳暗花明之驚奇。

他總說還有一種植物雖小巧，但美不勝收，全株有長密綿毛，花朵淡黃色，總苞片白色，花叢看似覆蓋薄雪，因而得名「玉山薄雪草」，是世界級的珍貴物種，素有「台灣小白花」之稱，他說哪天帶我去合歡山尋那雪蹤。

天微微暗，露濕衣裳，枕木滑溜，一個不穩，他踉蹌跌坐步道上，還好只是皮外痛。

我們過塔塔加往東埔方向去，不遠處，有一著名之夫妻樹，形影相依，悄然清矍，孤獨兀立於山傍，一身淒白，他說是浴火後枯幹的殘色，似遺世獨立而不藐，如鶼鰈情深而難離，是故為人所常嚮而左右，藉物以抒情寄懷，那一刻，他握著我手說「願有所似，我倆亦然」。

風吹微涼，我們留下了相擁的影像，就在夫妻樹前。

這些年，依然夢廻…曾走過塔塔加，只是，他無法再牽我手、擁著我了。

這些寫在FB裡的記憶，美麗，卻也暗沉，朋友們竟似不知該如何回應了…

那一年，他們已經工作，也在一起交往一年了，他在台中的飯店工作，特地安排休假，開著他的二手車一起去了一趟新中橫，那是男友與她的第一次獨自遠遊，兩人工作休假期間實在很難安排到一起，那一趟旅遊算是很難得的。

又一年後，男友他走了，一場不易的愛戀，從年少想說或不敢說的單戀、想愛或不敢愛的勇氣表白、以至最終相戀，雖是十年，卻也僅在成為真正戀人的兩年後，他車禍走了，突如其來的雨天噩耗，他開車於高速公路去台北找她，卻被失控而翻覆的貨櫃車輾過，慘不忍睹，瞬間就沒氣息走了。

車禍發生兩年後，她還沒有走出傷悲，她是護理師，雖看盡人世間生老病死，卻看不透老天的作弄，是這般殘忍。

這不停反覆的情緒貼文，困住了她，麻痺了她自己，也心碎了親人朋友，該如何讓她走出傷痛？沒人敢說，任她情緒發洩，總歸有一天，她會放空了自我，淡薄了情逝的慟。

回憶著過往相處的時刻，多是歡愉，卻也殘忍，讓自己得到片刻美麗，卻也加深創痛，如同玫瑰扎刺般刻骨，卻不見血漬。

她翻出那年與男友看著就哭紅了雙眼的最愛DVD「情書」，看過一遍又一遍，明知是得不到回應的山谷問候「お元気ですか?」，喊了幾次又有何用？情緒得不到回應，思念出不了曾經，那些暗夜哭泣的淚，都還留在往昔的回憶中，日子怎麼過得下去？

讓心自由是什麼？看著那張相擁相片裡的男友，她哭著問說「你告訴我…」。

拍照當時，男友說「晚秋了，這種感覺最溫暖，如果我沒有這種擁抱，就得多賺點錢，買件外套了。」，她想起男友那抹微笑，她的淚，卻流盡了。

男友走了第三年秋，她狠下心決定離職了，去到南方恆春的醫院任職，離開傷心舊地，也許，就見不到他的種種回憶，她想見？卻想起被輾壓的殘破軀體，她不想見？她知道恆久思念也喚不回一聲應允，逃得遠遠地，到一個他們未曾去過的南國之境，還來不及一起牽手走過的地方。

她想，也許，上天會憐憫，許她望見那還依稀的青春容顏，也許，上天不會言允，在燦爛如春的古鎮還聽見她暗夜的啜泣，憐憫地指她一條通往自由的心路，可，誰知呢？

她走了一趟車城，看了水族館與餵食秀，海豹餵食解說也拍了照，她想要不同了，她站在大洋池玻璃前，打卡自拍上傳了FB，努力地說「我要活得不同」…

海生館內的潛水工作人員，他第一次參與館內安排輪班夜宿活動人員，他今日要觀摩夜宿館內解說活動，活動包括展示館導覽、後場參觀、夜間探索，還有再來一場獨享大洋池餵食秀，不過，當晚他不上場餵食，只在館內協助導覽，他還不完全熟知流程。

在不影響水族箱魚類的狀況下，關閃光燈幫忙許多旅客拍照，反成了他額外的任務，有時，被拍者與自拍者混為一堆，他實在也不知如何勸說，常常自己也被拍成背景都不曉得。

幾天之後，他看到一則貼文動態時報留言「海豬仔，是你耶…」，居然是有人TAG他，這是怎麼回事？相片一看，大洋池，他帶著水肺，「挖咧，這樣也看得出來？」他覺得好笑，不愧是永遠的酒肉朋友，真是化成灰都會被認得，太強了。

那相片中的女人，不太長的長髮，剛好及肩，不是瘦的瘦臉，看得出來臉型似乎應該本是圓的，帶著眼鏡，微微笑著，又好像有些刻意，勉強的笑意。

近距離在大洋池畔隔玻璃自拍，相片中的餵食工作人員確然是他，還配合著遊客鏡頭比YA！，活脫像似事先說好的同框，他覺得好笑極了「這女的奇怪些，幫我拍照幹嘛？」哈哈…咯咯笑個不停。

他看著原PO者，他不認識，不過，注意到她的FB大頭貼與自拍照差太多了，大頭貼美顏嗎？哪像他的大頭貼是潛水裝，還帶水肺器，根本不用美顏APP，連其他貼文也是貼風景、食物、文章，他覺得這就叫做真人不露相，厲害了…

才沒多久，朋友又TAG他，是一張夜宿海底隧道區活動的相片，又是他，又是她自拍，她站在他前面，他半背對著鏡頭，遠遠站在海底隧道入口旁，就在相片的角落，只照到不及半身，這樣又被認出來。

繼而，第一篇，他就貼文回覆「Hello，我今天不餵食，現在很自游」，不過，打錯字了。

第二篇，他回說「我很冤枉，誰叫我的背影也很美…」。

過了一天，他收到回覆「真巧，你是那潛水餵食者，很自由，果然也很自游。的確，你的背影也很美，不過，你可以整個轉過身去，那會更美…」

他真不敢置信，怎麼有人這麼恰、這麼酸？開個玩笑嘛，一點幽默感也沒有…不回了。

一天傍晚下班，他與同事去了恆春老街附近吃晚餐，那是當地內行人去的，遊客少，沒墾丁大街擁擠，但小攤美食卻不少，才進去老街沒多久，都還在小攤前等候燒烤，不巧，遊客騎著一台電動自行車撞了過來。

他閃得快，同事就倒楣了，撞了不打緊，手卻去觸摸到烤爐燙傷，這下子，急忙送至醫院，沒想到，護理師居然是她，那個自拍女人先急著去處理傷口，他外邊候著。

包紮完後，他過去道謝，那女人居然轉性，或說是本性如此，很客氣委婉說醫師有交代甚麼甚麼，回去要注意傷口，怕感染就糟了。同事與他聽著她轉述醫囑，離去前，他又向她道了聲謝謝。

夜裡，他想著，這女人居然出現在恆春？這未免太巧也太好笑了。

她沒想到，他竟然是醫院同事的朋友。

她看著FB，這人回得也算正常，自己有點不客氣倒是真的，唉，幹嘛這樣，來恆春不就是要忘掉過去嗎？去夜宿海生館不也是想過些新體驗嗎？

突然，FB一則通知，交友邀請，是他，想了許久，最後，她按了鈕。

Messenger就揮手來了，又傳了個笑臉外加一句「謝謝」。

不多久，她回了「其實，你背影看來真的比較美…開玩笑的。」。

那一夜，一個年輕男人的影像，對她揮揮手，輕輕巧巧地飛盪而出，似別了他曾經待了許多年的心房…在夢裡，這影像清晰起來，她看見了，那時他的眼角泛著淚…雙唇含笑著。

(相片取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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