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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實在沒有力氣再站著,雖然她知道,若被公司其他業務看到隨意走動或坐著,一定會被罵到臭頭,但是,天氣實在太炎熱了,連我都快受不了了…熱騰騰蒸籠似的午後。

 

我看著對街不遠處,她的另一同伴也是撐著諾大的廣告招牌,搖晃著,今天有些風,雖然可以稍微涼爽,但是,偶來的陣風卻讓他們更難抓住越做越大的看板,唉,這工作的確越來越難賺了。

 

她的身子偷偷靠著電線桿,這是她站立處附近唯一有撐靠的東西,也是太陽斜照時唯一會有陰影的地方,那寬不到十公分的電線桿遮蔭,我沒有說甚麼。

 

喝了口水,她還是不斷看著手錶,五十分鐘了,她蹣跚地走到一旁騎樓陰涼處,頹然坐下,看板不能倒,還是撐在肩膀,身體斜靠在柱子旁,她又喝了一小口水,應該快脫水了,她的臉發燙著…兩隻腳快不聽使喚,腰部僵硬。

 

轉彎處那小發財車,賣著唯一的東西叫做「餡餅」,一個25元,她坐著向老闆招呼了一聲,食指比了「1」,體力快撐不住了。

 

老闆知道她僅有十分鐘休息,拿了一旁先前起鍋略微涼冷的一個給她,說「不收妳錢,妳快吃,不要餓昏了。」,她不知該說什麼,點頭謝謝老闆。那是她一天兩餐的日餐。

 

拿看板的活,越來越難做,也許從奢侈稅開徵前就變調了,不僅工作少了,一天工資也少了,有些街友也來搶著打工,下殺到一天600元,連500的都有人接,我不禁搖起了頭,這些錢,日子怎麼過?在台北…

 

我兩眼怔怔看著她,不知該說什麼?

 

她不遠處對街的同伴,一樣的遭遇,這一天,他們各掙得600元,曬了一天太陽,吸了一肚子廢氣,站著不太敢喝水,喝水要看地區,沒有便利商店、速食店、醫院,誰敢喝那麼多水?

 

可是,水卻是他們最需要的,這天氣,並不可憐人。

 

下班後,有人替手接著站晚班,我剛認識不久的大姊,要回去照顧小孩了。

 

她為何不去餐廳或工廠工作?沒辦法,她的動作慢,手並不方便,大姊沒說是甚麼原因,我猜是某種生病所致,她只是說「若有辦法賺更多錢,我甚麼都會去做,但人家老闆不要我。」,接著又搖起了頭。

 

不久,我下班了,這陣子剛好在這工地附近銷售中心跑來跑去,也要抽空看顧這群廣告人,我沒辦法去公司說什麼,改變不了的成本管控。

 

我依舊來到住處不遠的自助餐店,鐵皮屋老舊的攤子,老闆夫婦早已認識我,沒脫安全帽也知道問我說「滷排骨?」,我點點頭,他們沒多說什麼,拿著便當紙盒就俐落地開始等我點三道菜。

 

記得有一次,我突然想換換口味,還沒開口,老闆娘問說「滷排骨?」,被她突然搶問,我一時間不好意思就點點頭了,她拿著便當盒也同時挖著白飯,突然有人喚著老闆娘去拿預定的便當,換成老闆接手來點,我想趁機換個口味,一句「今天要雞腿飯」還沒說出口,那旁整理便當的老闆娘就轉頭好心地向老闆吆喝著「他要滷排」,我只好又點點頭…一句話吞了下去。

 

這就是我,常常不忍拂人意,鄉愿得很,或說是不好意思表達自己,總是在心裡想著而已。

 

吃著晚餐,我還想著白天拿廣告板的大哥大姊們,也會感到難過,這一個便當的重量,或許,也是很沉重的,聽說白天的大姊她家裡還有兩個念書的孩子,好像有領低收入戶補助…

 

我很想幫忙他們,盡量安排他們接工作,但能維持多久?一個案子的舉牌也不是天天都有,案子總會有推廣期結束的一天。

 

公司預售的一間房子少說要兩三千萬起跳,我連想都不敢想,幾乎是無殼近貧一族,每個月也沒剩多少錢可以存,女朋友與我,根本沒打算以後買屋。

 

我常想著,每天看著銷售公司同事賣著別人的夢,而自己連夢都不敢做,這種心情的確是很難受。

 

隔天,陰雨綿綿,我看著穿著雨衣、外面罩上公司案場背心的大哥大姊們,依舊雙手撐著廣告看板,站在十字路口,一動也不動,車流停了又走。

 

間或變化的紅綠燈,像極了我,不知該何去何從。

 

我心裡很想要不同的生活,但沒想清楚能做什麼,回老家可以做什麼?

 

那街頭上的大哥大姊們,可能連想都沒想過未來會是什麼,沒有時間去想,或說,沒有能力去想,他們自己是被選擇的人,當下,只能想著…如何活過這一刻。

 

莫名地,我想起了每天晚上的滷排骨,我的不好意思…

 

晚上,我還沒脫去安全帽,老闆又問我說「一樣,滷排骨?」,我笑笑地回說「不,今天我要炸雞腿。」。

 

老闆笑笑地回我說「想換口味囉…」,旋又轉頭去向老闆娘說「我贏了!昨天,我就猜他想換了…」。

 

我聽著,苦笑著,原來,想要不同的選擇,竟是別人口中的一種打賭。

 

我此刻的人生,又何嘗不是,不知往哪裡走。

 

女朋友打電話給我,說分手,看不到未來,我掛了電話,沒說什麼,應該說早有預感了。

 

我回南部了。

 

在台北漂了三年,我回家幫忙賣芋粿,凌晨三四點起床開始磨漿炊粿,過著原本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老爸老媽很開心有人接手,我沒有反對地乖乖做著。

 

那一天,我在街上又看到廣告大哥大姊們,不同的人,舉著相同熾熱天候下的看板,我走進案場預售中心,聽到此起彼落的「賀成交」…我發現前女友也在銷售中心裡頭,她向一旁的Sakura揮揮手,示意不用演出了。

 

聊起來,她說過得還不錯。只是,我納悶,那為何來南部生活?她跟著男友被派下南部了,她指了身旁的男友,也正是剛才吆喝賣房子的一員,我點了點頭致意後,話也沒說就走了。這叫做看不到未來的選擇?我連苦笑也笑不出來…

 

我買了兩杯微糖冰綠茶,走向看板大哥大姊,遞了過去說「請你們喝」,他們看了一下略為遲疑,我說我以前也做過,很辛苦我知道。

 

炊粿好做多了,比起看板人,那點炊粿的汗水,其實不算什麼。

 

豔陽還是高照,並不可憐人。

 

我知道,那微不足道的綠茶冰塊,很快就會融化了…如同他們臉上止不住的汗漬,涔涔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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