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大嬸

這世界上沒有甚麼美麗童話，我知道，那些綺彩如罌粟花的妍麗，帶著魅幻卻又戒不掉的毒性般的歌詞、電影、電視劇，只能騙騙十七八歲的小孩子，當勒緊褲帶的時候，連肚子裡的寄生蟲都會頭也不回地，離開自己。

 

四十歲失業，不是古老天方夜譚裡夜夜上演的驚奇故事，驚奇就發生在自己身上，公司像吸血蟲般，吸光了，沒用了，就拋棄我。

 

四十歲離婚，就像人生終曲，唱不盡的孤獨副歌，旋律像莫札特小夜曲的迴旋音符，洗盡了腦，卻無法入眠。

 

從公司副總，為何一夜之間就跌落谷底？沒有什麼，商場的殘酷競爭，公司輸了就該倒閉，這殘酷的廝殺世界沒有永恆的贏家。

 

就這樣，一蹶不振，沒面子，以前人人欽羨的稱頭工作，頓時，成了大家搖頭的茶餘飯後，還好有拿到一筆資遣費，不然，日子怎麼過都是問題。

 

那天，我看著網路上另一個名字也叫做吳柏毅的故事，明知是唬人的，卻心有戚戚焉，簡直是量身訂做諷刺自己的翻版寫照。

 

全家便利商店的店員，都認識我了，或精確地說，是不認識我，但每天早晨都看見我，櫃台三十多歲的女店員用台語對我說「大哥，不要吃那麼多…對身體不好。」，還是無奈地幫我結帳。

 

我知道她是為我好，菸不要吃那麼多…每天兩包。

 

通常，我都無動於衷，這一天，結帳時的我，遲疑了，人總會有些情緒的，我知道，好像還是有人關心我，而且是陌生的人。

 

「那…一包就好。」我沒辦法馬上戒掉，我知道自己跌倒之後是有多懦弱。

 

她很開心，我聽進去了，那怕只是少一包而已。

 

看到她愉悅的神情，我突然感到羞愧，一種無地自容的退怯，讓我無法自已地想流出眼淚。

 

通常我都是默然掏錢付帳，那天，我第一次對她說出了「謝謝！」，以前我經常掛在嘴邊的詞，現在不常說，或說是幾乎已經忘了。

 

她似乎感受到了，感受到我心不再冷冰冰地似無所求。

 

我坐在店外的圓桌，漫無目的自顧自地抽起菸，白霧青煙騰起迴旋，我頓時覺得輕鬆，但，也覺得頭昏昏地，不是喝酒的醺然，我還沒到盡頭，需要酒精通常是人生最後一刻，不…我還清醒著。

 

她來掃地，看看我之後，終於開口對我說「大哥，你有煩心的事？每天來我們店坐著…」，話才一說出口，又好像覺得不妥，補了一句「喔，你不要誤會，我不是不歡迎，只是，看你心事重重…」。

 

我不知怎麼了，居然不假思索…就脫口直接回說「失業了，被裁員了…也離婚了，甚麼都沒有了…」。

 

一種許久沒人對話，或說一扇封閉的心扉，好像某一時刻突然聽到有人願意敲敲門，雖然我不知是來推銷或收報費，我就迫不及待趕緊開門迎接似地，我應該，還沒…心死。

 

那一瞬，我想起「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我不太相同，結果卻是相似，四下無人了，只剩我。

 

她似有些沉默，表情些微歉然，不知該如何接口，手上掃把畚箕都停下來了，又像是在思索。

 

「工作可以再找，現在經濟情況不好是真的…但是，大哥你好像也沒到多少歲，應該可以找些事做…就怕你不願意而已。」她又開始很熱心地勸說著我。

 

「每天看你有點意志消沉，我也覺得難過，我是覺得先找份正職的工作做做，讓自己回復正常生活，再看看機會。你這樣不太好，抽太多菸，我每次看到有人買菸，都想勸他們不要買，很傷身體的，可是這份工作沒辦法，只能勸著少抽一些。」

 

誠然地，我知道是這樣，我腦袋一直沒壞掉，知道甚麼才是對的，就是沒人再予我說，所以我索性像隻鴕鳥縮起頭，沒想到，卻被陌生的店員一針戳破我的懦弱泡沫。

 

我看著她，又說了一次「謝謝，好久沒人對我說這麼多話了…」，我起身便想走了。

 

她突然對我說「你要是不覺得大夜班很累，我知道我們老闆還有一家店在招人…」。

 

我神情過於驚恐…訝異了，沒想到…我要去做大夜班？全家店員…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神色怪異，就趕緊說「沒關係，我只說給你參考看看而已，大哥，你別放在心上…」。

 

後來，幾個月間，我都沒再去光顧那家全家了。

 

我再次遇見那個女店員，是在另一家連鎖店，全聯。

 

其實，遠遠地，我就看到她了，雙手推著手推車，一個小男孩坐在推車裡，雙手玩著剛放進推車的各色蔬果，雙腳則小心翼翼蜷曲著，生怕壓破腳邊的雞蛋盒。

 

我站著，一動也不動，生怕有人靠近我。

 

那一刻，我很緊張，害怕有人看見我，尤其是以前的同事朋友，或是認識我的人。

 

我手指莫名地更加用力，握著青筋都浮現了，我可以察覺到，自己全身緊繃著，一雙眼睛四處張望，應該沒有人…認出我吧？

 

頓時，我又突然覺得…很悲哀，這些個月都過了，自己還是沒有看破，一顆心居然還懸著。終究，心裡想的與現實還是有差距的，尤其是心態上的改變，要放下自己過往的一切，將它拋諸腦後，並不如想像中的那般…簡單。

 

我腦海裡浮現著以前辦公室裡的種種，舒服地喝著早晨醒腦咖啡，閒適地與同事話家常談八卦，一幕幕既如過眼雲煙，卻又一再提醒著我…倏忽交錯的往昔影像侵蝕著我，是譏笑我嗎？但，那一刻，並沒有人在看我…

 

店裡，一位全聯員工推著小購物車，車裡放著三包衛生紙捲成一組一組的，滿滿一車，那員工手裡拿著一本記事本，逢人便問說「下載PX Pay，完成就送衛生紙一組。」。

 

那年輕員工終於堵住了她的去路，狀似請託，請她幫忙下載APP。她很有耐心地聽完店員解說，拿出手機，東按西按地，一陣等待下載APP的同時，她的視線不經意地望向了我，又稍微斜起了頭，看了一下我。

 

全聯帥哥提醒著她已經下載完成，要開始進行設定了…她又回頭去按手機。

 

按完，她才剛又抬起頭，我就走出店門口了，沒有說到話。當我再次轉身看了一眼時，我發現…她正看著我。

 

那一刻，我心情突然覺得放鬆了，被看見，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的…難堪。

 

她對我豎起了大拇指，我知道那是一種沉默的…鼓勵。

 

幾天後，我又去了那家全家，看見她正在掃地，我帶著微笑走近。

 

她問我說「你要來買菸？」，我搖搖頭。

 

我問說「那天是你兒子嗎？」，她點點頭笑說「我兒子說你的樣子很帥，哈哈…」雙手撥掃紙屑的工作沒停過。

 

我搔搔頭，反而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這樣啊…下次我看看，若公司有出甚麼小公仔，我拿一隻送他，不過，好像…沒聽說有出過，倒是可以建議公司試試看。」。

 

她笑著輕輕搖了一下頭對我說「好久沒看到你，想說怎麼了？原來你去當保全，不會很危險嗎？」。

 

我笑了一笑「運送現鈔，危險是會有的，不過，還好當年有練過，不然，四十歲了，誰要我這種年紀的。」，她點一點頭，我說「本來還有些不適應，心理上不適應，不過，第一次出外勤，剛好碰到妳，看到妳對我豎起大拇指，我一時間，緊繃的心情完全放鬆了。人生總會有個關卡過不去，可能，我以前真的想太多了」。

 

她神情似非常好奇地看著我，也像打量陌生顧客似的，說「大哥，你真的不同了，人也神清氣爽許多，真的，人是需要工作調適自己，生活規律後，就不會胡思亂想，真是這樣。」。

 

的確，我變化很多，戒了菸，把以前當兵時特戰隊的武術重新練了一番，也上健身房練體能，花了幾個月，好不容易才應徵到保全工作。也要感謝總公司的主管，剛好是以前當兵特戰隊教官，有一份系出同源的照顧，尤其知道我的經歷後，他更願意拉我一把。

 

人生有時真的需要貴人，沒有那麼多童話故事不可思議的巧合與機緣，但會有那麼一兩個剛好是人生旅程上不可或缺的貴人，也許，未曾相識過，也許，陌生，但有時，一兩句話，一兩個動作，就足以當頭棒喝。

 

教官與她，就是我的貴人，雖然妻子與孩子並沒有回到我身邊，我覺得也心滿意足了，至少，孩子很習慣現在的生活，偶爾見面，反而相處起來沒有隔閡。

 

我不禁想起那些年失業的時候，脾氣是多麼暴躁…自己是多麼的不堪。

 

我提了一袋葡萄酒禮盒遞給她，對她說「這個呢，小東西，不成敬意，還請收下，算是我對生命裡貴人的一番誠心感謝。」。

 

她推辭一番後，遲疑地，好不容易才點頭收下，道了聲謝謝。

 

我說「不好意思，我只知道煙跟酒…呃，這間法國酒莊紅酒，喝起來不酸澀，相當清爽順口，妳與先生一起喝剛剛好。」。

 

她頓了一下，神情堅定，回說「那倒不用了，我自己一個人喝就好。」。

 

我一聽那份天清雲開的聲調，我當下知道…我可能說錯話了。

 

氣氛有那麼些尷尬，我只好搔搔頭，支吾地吐出「呃…這樣哦…」。

 

看著我的不知所措，她卻落落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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