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大嬸

電視上新聞正播著一則新聞，我看了真是覺得難過，也很感慨。

一個未婚小媽媽在公共廁所產下男嬰，就偷偷丟棄了…警方偵辦中。

多少人是想生卻生不出孩子，一生四處求醫拜佛所追求的就是想有一個健健康康的孩子，而新聞中的小媽媽卻遺棄了，也許，她有苦衷，但終究是叫人看了難過，尤其是世上那些想求而求不得的夫婦。

我轉台了，準備去看日本職棒總冠軍賽，今晚是第一戰，想必很精采，軟銀對上巨人。

看棒球時，我手上總是把玩著職棒十年的一顆簽名球，那年，家裡最小的姪子去參加味全龍暑期棒球營，得到一顆全隊球員簽名球，暑期棒球營是我幫忙報名的，為的就是這顆簽名球，居然，沒多久後，這顆簽名球…成了絕響，味全龍解散了。

每當我看著簽名球，都似失了魂，那是我曾經一生懸命支持的隊伍，居然，一場記者會，就沒了，我恨透了頂新。

今年，新味全龍要回歸了，我並不開心，我看著那球上的許多簽名，已經失去的心，怎麼要得回青春？我的心，早就另投他隊了。

結婚後，我們15年都沒有小孩，直到我45歲了，才終於奇蹟出現，來了個女兒。

我寄予厚望，帶她去看棒球，總是在身邊不停說些棒球故事給她聽，細說味全龍是一支球迷眾多、韌性強的球隊，曾經最後半局連趕七分，證明「球是圓的」和「得分總在兩人出局之後」的棒球諺語。

女兒漸漸長大了，我們只去過幾次台南棒球場，之後，再也沒去過了…她不愛棒球。

這麼些年間，體育台漸漸引進大聯盟與日職球賽的轉播，總能看到實況比賽，我記得早期連YAHOO都有文字轉播，對於上班時候不能看比賽，卻可以偷窺文字轉播一解球癮的我而言，是極大的慰藉。

那一年，女兒小六，學校說故事演講比賽，學校希望家長出席，我特地請假與老婆去觀看，唉，不看還好，看了覺得彆扭，她許多同學在台上斷斷續續停頓說得不順暢，好像忘詞一般，那時，我大部分時間都低著頭看手機簡訊，大聯盟世界大賽正在轉播。

輪到女兒上台，我才抬起頭看著她，不過，我早知道，她遺傳我的內向性格，整個人也像她同學一樣，怯場低聲緩緩說著，我與老婆用手勢要她大聲點，不知她是沒看到，還是人無法受控，一雙眼還是渙散無助著。

我突然，吆喝出一聲「耶」，全場鴉雀無聲看著我，我很尷尬地，索性就拍起手幫她打氣，沒多久，其他家長也跟起拍著手，那一刻，我看見，女兒看著我，突然，開始大聲流暢地背起腦海裡的稿子，終於把演講說完了。

剛才，手機裡的朋友簡訊一則一則傳來，扳平分數了，我「耶」了一聲，接著，我用力拍著手…

這時，一記再見全壘打，世界大賽的冠軍出爐了，女兒剛好說完了，我又不停拍著手…

從此以後，女兒與我更加親密了，她不再覺得我每天都只看棒球，不太理她，對於我那天的振臂一呼，我覺得，她感受到我對她的真心呵護與鼓勵。

今年，我71歲了，還在看棒球，只是沒甚麼力氣吆喝了，也好，老婆耳根清靜許多。

去年，我唯一的寶貝女兒，結婚了，才25歲就結婚，我沒有反對，女婿與她是大學班對，交往很多年，我也觀察很久，既然互相喜歡，就結婚吧，沒有必要浪費青春，這點我並不覺得有甚麼不妥。

反正，他們婚後也住在台南，這點讓我更沒有理由反對，經常見得到面，我想，老婆也寬心許多。

婚禮時，女兒放了一段短片，把老婆與我弄得老淚縱橫，70歲是什麼樣的概念？離人生盡頭不遠的意思。

看到那張我在海邊高高舉起她的相片，我記得，那是在墾丁小灣，我們去住福華飯店，那一天，是她5歲生日，而我將近50歲。

舉高高，不知能舉得多久？衝衝浪，不知爸爸不會游泳？結婚後沒有她的那十幾年，老婆與我的旅遊安排，從來沒有海邊或戲水…

她愛玩水，我只愛走，女兒改變了我，烏山頭親水游泳池我也潦下水去，推著充氣鴨子滑啊滑…我卻是隻旱鴨子。

一張「我的爸爸」，是她送我的第一次親手蠟筆畫，小班那年的爸爸節禮物，很陽光，手腳不缺，還有一顆棒球，在手中。

我哭了，她懂我的。

她親自錄了一段話「老爸，記得那一年我小六演講比賽，我想，你一定很嘔，演講比賽前一晚，我就注意到隔天一早就是美國職棒世界大賽，而且是最重要的第七戰，我猜，我演講比賽時，你心思一定不在我這兒，哪知道，在我快說不下去、腦袋一片空白的時候，你突然站起來大聲叫了一耶，讓我注意力一時間凝聚起來，我就完全記起來演講稿了，老爸，真的很謝謝你當時幫我加油…雖然，後來媽媽偷偷告訴我，那時你正在偷看轉播，你真的，很愛棒球，連女兒演講的時候也是…」。

現場笑成一團，看著老婆，我不禁也笑了出來，眼角是帶著淚。

「老爸，你以為我不愛棒球？我不是不愛看棒球，只是，看了眼睛會疲倦痠痛，幾個小時的比賽，我沒辦法長久看下去，老爸，你知道原因的，雖然如此，我還是希望，你那顆珍藏的簽名球要留給我，因為，我常想，老爸握著它的時間比抱我還久，我老早就想把它佔為己有了…」。

後來的話，我沒聽進去了，哭得淅瀝嘩啦…老婆高齡產婦生下女兒，她一出生視力就不太好，但她卻把這個當作笑話說著…那場婚禮，我哭得不像樣，連親家眼眶都紅了…

這一天，女兒打電話來說他們要回家吃飯，我們當然很開心，沒有特別準備甚麼好料，除了一瓶XO，女婿平白無故把我女兒搶走，我得好好教訓他。

嘴裡死硬說是教訓，我也不勝酒力許久，不過就是要女婿陪我喝點小酒，好酒不是拿來乾的，是用來慢慢品酌用的。

一旁電視當然還是播著我最喜愛的大聯盟世界大賽，雖是重播，但看起來就是張力十足，嘴裡不禁就念著「台灣職棒，就被幾間公司、一堆老鼠屎搞爛了，看錢很重不想經營的、簽賭案啦、球員外流啊，台灣職棒都快掛了…」。

女婿點點頭，問我說「爸，你都不看台灣職棒了？」，我搖搖頭「不看了，沒意思，當年支持得半死的味全龍，才剛拿了三連霸，他就給我不玩了，這個頂新齁…」，又搖了一陣子頭，拿起酒杯邀著女婿「來，不說了，一說到就想要譙不停…」。

原本坐在客廳沙發上陪老婆聊天的女兒，突然笑瞇瞇地走來餐桌，詭秘地對我說「爸，你那顆簽名球甚麼時候才要送給我？」，我怔了一下「你們兩個又不看棒球，幹嘛？想拿去網路賣哦？那顆很值錢捏，絕版品。」。

女兒笑說「我知道，不送給我，那要不要送給孫子玩啊？」。

我又喝了一口酒，沒會意過來，就說「阿孫哦…我考慮看嘜，等你們有…慢著，你是說阿孫？」，我倏忽抬起頭，眼睛發亮地看著女兒，又看看女婿。

他們點點頭，那一刻，我發狂了…

我瞬間改口「這個球，有點髒了，嗯…老婆，妳看看，這個要怎麼消毒啊…」，又說著「嗯，差不多剛好，後年味全龍重新出發，我買件小小味全龍隊服給他穿，哇，一定很帥…」。

老婆與女兒，異口同聲笑著大聲對我說「啊…不是說不再看台灣職棒了…」。

我有些尷尬，又搔了一下頭「那不同，誰能無過嘛…我們要給個機會看看，這…阿孫，我要親自調教。」，我又問著「這…預產期什麼時候？那…要準備什麼…」。

女兒笑著對我說「要準備…簽名球。」，那一刻，我走過去，雙手抱住了她…緊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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