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平時,我在茶飲店工作,早上十點前,我還在阿伯資助大堂姊開的早餐店工作,只是,最近,我看堂姊臉都臭臭地煎著鐵板,不知是不是後頭忙著塗醬烤麵包的姊夫惹甚麼風波了?

 

我喜歡看小說,不過,書讀得不怎好。我本想去送餐當隻粉紅貓熊,老媽不答應,說太危險了,怕我路癡,送晚了或沒送到,遇到脾氣古怪的說不定會被揍或追殺,那樣不好…我還以為她會說交通狀況太危險,怕我上天堂。最後,我找了茶飲店工作。

 

茶飲店裡有一女生長得特別清秀,比我小個三歲,許多豬哥標男人都衝著她來,不知店長當初招募她是不是就驚為天人,想當作招牌,招蜂引蝶用。

 

當然,我也不是長得太差,也能搬弄幾句金庸叔或春樹哥的大作,但好像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她喜歡甚麼?好像我們都不曉得。私下聚會,她也不會參加,總說有事,我猜,可能是託辭而已。

 

人生好像遇到金庸奇幻,也好像春樹迷離,但又很現實地,工作很相近,距離卻很遙遠,沒有為什麼,那種感覺,我就覺得…陌生。

 

不覺得嗎?幾乎每天長時間相聚的環境下交談,卻衍生不出更多話題,圈在工作之中的眾多廢話,那種話多不叫做交心,那是一種特別的…疏離。

 

就像是商圈裡穿戴著卡通玩偶服的人,快樂和大家合影拍照,戲弄小朋友開心地笑,下一刻,他褪下服裝後,靜靜地下班走了,經過你身邊,你都不會曉得他是剛才的大玩偶。

 

我突然感覺到一股熟悉的陌生味道,就像是低頭每天煎著早餐的那張憂容,與後台快速靈巧地送出每一份早點的那份笑容,兩者,好像不太搭。

 

我有點瘋了,或是小說看太多,思緒搭錯了線,飄忽了。

 

「先生,我要的是金桔檸檬,不是冬瓜檸檬,吼…」,我一看,真搞錯了「抱歉,我幫你重新做一杯」。

 

店長看了我一眼,才又進去店後了。我偷偷瞄了一眼她,依舊沉靜沒反應,繼續接受客人點單。

 

幾週以後,果然,我的第六感沒錯,堂姊夫出事了,不是外遇,他沒那個本錢,而是重蹈覆轍,他簽賭贏了一大筆錢。

 

那該高興嗎?不然,十賭九輸,他又凹下去,輸慘了,這次,堂姊徹底死心,離婚了,如同返回娘家開店時,堂姊曾下達的最後通牒…再賭就離婚。

 

早餐店少了人手,連我都規矩地每天報到,還是忙不過來,我突然想到,隨口問了她要不要早晨也打個工?她回我說好,就這樣,她也到早餐店工作了。

 

我實在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需要這麼拚?其實,我自己知道是很累的,早晨六點堂姊就要開店,開始準備忙碌的尖峰時刻,一直到十點鐘。

 

那種累是短時間內非常緊繃不停的忙碌,與看顧茶飲店不同,我知道。

 

不過,她外表還是凍得像冰山一樣…不,這樣形容好像過頭,應該像是杉林溪午後的霧嵐,我看不清她的人,也不懂她的心緒。

 

有一天,她Line說有事要請假,這很罕見,或說該是第一次我遇見她沒來上工。

 

隔天早餐店上班,看她相當沉默,我隨口問了她一句說「還好嗎?」。

 

突然,她紅了眼眶,我驚呆了,堂姊回過來看著我們…又轉回頭去煎著鐵板肉。

 

客人依舊很多,我沒辦法停下手邊工作,她別過頭一會之後,拭去了未落的淚珠,客人們狐疑地、略帶不屑地看著我,我似乎想說「不是我幹的,兇手不是我…」。

 

尖峰人潮漸去後,堂姊一旁冰櫃去整理食材,我又趁機問了她「怎麼了?是家裡有事嗎?」。

 

這一晌,她沉默地什麼都不說。幾天後,她不做了,連茶飲店都辭掉了,消失了。

 

後來,我換了工作,選了咖啡當作我的志業,我想著,我以後或許有機會開店,或許當個好店長也不錯了,薪水穩定就好。

 

那一個星期天,店裡辦了一個「小小店員」活動,聽說已經第二年了,不知是總公司那些坐在辦公室吹冷氣的誰想出的鬼點子,總之忙亂了,我原本是在後台裡著整理食材與餐具,也被迫出去維持場面,可是,小小孩子根本無法控制,我只能到處拜託父母也幫忙看著,誰知沒人理我,都只顧著拍照。

 

就有那麼一個男孩,亂衝亂跑,差一點就迎面撞上捧著熱騰騰咖啡的同事,我趕緊抓住他手臂,拉了回來,就差那麼一點,咖啡就會濺在他臉上。

 

一旁女人趕緊跑過來看他,我一看,就是以前的清秀女生,不過,她現在紮起馬尾,帶著白色棒球帽,很休閒。

 

她看到我,突然也是一陣錯愕,才又回神「剛才…謝謝哦,你換到這裡工作?」,我點點頭說「好久不見,這孩子是…妳的…?」

 

她雙手搭在孩子的肩上以防他又跑走地說「嗯,我兒子」,我心裡猜想可能也是,可是,看起來已經有…大概快十歲了吧?好像也太大了…

 

她看著我狐疑的表情,猜出我的疑惑,便說「他今年九歲,沒想到吧?我有一個兒子這麼大了…」,我的確沒想到,算算,那她不就大概十八九歲左右就生他了…我的確很訝異,我之前認識她時,沒聽說她結婚了。

 

我們沒有太多時間聊天,孩子一旁喝著巧克力奶昔,我問她說「現在,結婚了?還是…」,她說「單身,帶著兒子。」。

 

我問了她「以前的Line還用嗎?」,她點點頭,我點頭示意之後就去工作了,當我又抬頭望向座位區時,她不在了。

 

我去看小小店員活動參加者名單,登錄的家長名單裡,並沒有她的名字,改名了?我拿起手機看著Line的聯絡人,還是她的名字,她自己標註的原名,不是我改的別名。

 

我想不透,以前她剛離職時,我還曾經Line過她,都是未讀,打電話也沒人接。兩三次之後,我就不聯絡了,她擺明不聯絡。

 

可是,今天看來,態度好像還好,也有可能是剛好碰見,不得不客氣寒暄一番。總是不同了,至少,好像又撥開一層洋蔥皮似地,知道一件她的秘密,或說是身世。

 

你可能會認為,接下去會有甚麼發展?錯了,沒有,她又消失了,Line與電話都是不通的。

 

我雖然好奇,但並不傻不隆咚,我有自己的生活,我後來在上班咖啡店裡認識女朋友,是我的同事,一年後我準備結婚了。

 

未婚妻來我家看拍好的婚紗照,突然很感嘆地說著,她本想請她的死黨好友來參加,但是沒辦法了。

 

我卻還是自顧無暇地看著電視的美職世界大賽,振臂一呼「耶…」,未婚妻白了我一眼,冷若冰霜地看著我說「阿兜仔全壘打,關你什麼事?」,一旁的老媽狀似稱許地默默點點頭。

 

我問說「那妳朋友呢?去哪裡了?」,她幽幽地回說「精神病院」,我馬上清醒過來,走到她身邊說「怎麼都沒聽妳提起過?」,連老爸老媽都很好奇地看著她。

 

她說「她身世很坎坷的,十八歲那年被高中老師騙了感情,成了第三者,還有了孩子,結果,那個惡狼還騙她說會與未婚妻分手,根本不可能,她很傻的,原以為留著孩子可以結婚,等到知道是騙局一場,孩子已經來不及拿掉了。」

 

「她自己養孩子,平常就她媽媽幫忙帶,她去打工賺錢。小孩大概四五歲時,那個已經結婚的惡狼突然找到她,說要復合,問題是,怎麼可能去婚外情?她當然就帶著孩子匆匆搬家。」。

 

「老天爺無眼啊,很無情的,後來她在工作餐廳又被惡狼遇見了,這下子想躲也不是馬上就能躲開,兒子已經上小學了。開始甩不掉的牽扯關係,後來,我勸她說乾脆去找惡狼老婆說這件事,要她管好她老公。真的,她有去說,卻被她老婆呼了一巴掌,吼她不要再找她老公,簡直顛倒是非。」

 

「她開始焦慮又痛苦的生活,表面上裝著鎮定,內心卻是擔心被惡狼知道她有兒子在身邊,也憂慮惡狼老婆找上門。」。

 

「去年你還沒到我們店裡工作,總公司不是一群白癡要試辦個小小店員體驗營嗎?我要她們母子來散散心,那一天,她一來就要我這個乾媽幫忙看著兒子,她有事出去忙,轉身就走了。」

 

「那時,我看乾兒子開心地喝著巧克力奶昔,店裡也走不開身,就沒想太多。哪知道,她與惡狼約在海邊,不知甚麼原因,惡狼開著車子自己衝過堤岸沉了,後來警方調查結案說是她謀殺的。」她說到傷心處,流淚不止。

 

我聽了覺得很難過,她翻出手機相片,你看,這個就是我乾兒子,旁邊是她…

 

我看了,驚呼「她就是妳的好友?」。我趕緊拿出手機,點開Line,拿給未婚妻看「妳是說,是她?」,我才赫然發現有一則我未曾讀閱的訊息「謝謝」,就在咖啡店遇見她的那一天。

 

我再次見到她時,已是未婚妻邀我一起去精神病院看她,案發當時的醫師查閱與診斷她患有嚴重憂鬱症接近十年了,後期更是時而神智不清,也許,當時她是拿了自己看病的鎮定劑或安眠藥摻在飲料給惡狼喝了。

 

我還記得,當我們離開精神病院時,她手拿兒子相片,對著空氣喃喃自語。我回頭望了她一眼,她原是渙散無神的雙眼突然清澈明亮,又一瞬間回復沉默黯淡。

 

可,那沒有表情的臉,我卻感覺…微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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