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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早就出門了,很早就出遠門了,我高中剛畢業就拎著一個背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鄉。

 

台北我不熟,非常不熟,我只有一次國小畢業旅行來過,很多年以前的事。

 

我只認識國父、先總統蔣公、翠玉白菜,還有那塊看來很像東坡肉、很可口的肉形石,不過,我真的很久沒吃過好吃的滷肉了,倒是真的,若加上些辣味筍絲,更下飯了。

 

這一天,不是什麼特別的天,與平常一樣,週六,大部分人放假的休息日,不過,我要上班。

 

看了一眼房間,上鋪的朋友還在睡,他是我的高中同學,叫做吳柏毅,昨天,他送餐途中擦撞到電線杆,彈到路中間摔倒,黑色送餐袋變形,餐食七零八落,而公車就這麼剛好緊急煞停在他安全帽前,差點連小命都沒了。

 

還好,就一條腿被機車壓到破皮流血,一跛一跛地還能走,今天乾脆休息。

 

我留了字條,叫他不用等我一起吃宵夜,我要晚一點下班,多賺點錢。

 

我撫摸口袋,銅板輕聲咚咚響著,出門去了。

 

嗶的一聲,我走進捷運站內,拖著工具箱,搭著手扶電梯又往下一層。

 

有個小女孩,似笑非笑地,好奇地拉了一下我的衣角,我側過了頭,擠出一絲笑容看了她一眼,又回正,左手則向後揮了幾下,好似向她打聲招呼說嗨。

 

剛過正午,人潮正多,我走進B1小七,她依然很忙碌,雙手速度飛快地結著帳,我依然拿了三明治,拿出銅板走到她面前。

 

她對我笑了一下,說「還是一樣,不膩嗎?」,我說「習慣了,簡單些,怕亂吃會吃壞肚子跑廁所。」,其實,我沒什麼錢。

 

我總是走到最陰暗的角落,去享用我每天兩餐的日餐,周遭人潮依舊很多,正午剛過的時分,看著從二樓溜滑梯下來的孩童,一屁股衝進軟墊中,那倐起的陣陣歡笑聲淹沒了我。

 

我笑不出來,那一刻,我總會想起佳福寺的長長溜滑梯,我與同學、鄰居爭先恐後地搶著金屬滑板,一屁股坐上去,順著好似工廠輸送帶的滾輪,一溜煙,就到盡頭,再重來一遍又一遍。

 

孩童時期的輸送帶,製造出了歡樂,現在的自己好像工廠未完成品,卻不知順著輸送帶,下一站會是甚麼?

 

我感覺很累,雖然,昨夜睡得很沉,今天還沒上工,我卻覺得累翻了,想想,還是,上工了。

 

我沒動,也不笑,似發呆,雙手很痠,腰間僵硬,眼睛發直,皮膚搔癢,汗快要滴下來了,右腿微微抽搐,我沒有停止工作,只希望,有人看見我的努力。

 

我想起,離開家鄉的前一晚,父母曾鼓勵著我「別害怕別人怎麼看你…因為沒有人在看你。」。

 

他們揶揄我,不看好我,覺得我瘋了,要我放棄作夢…

 

我說「我會很努力的,讓我去闖闖、試試看…」。

 

父親冷冷地回說「如果努力會被看見,那一定是別人,而不是你。」。

 

隔天,我很早就出門了,出遠門了,拎著一個背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現在想想,他們沒有錯,現在的我,像個殭屍一般活著,活得不是我,像個乞丐一樣卑屈,看得不見夢…

 

高中時的社團裡,我快樂放肆地舞動青春的身軀,擺放出各式意想不到的驚奇,旋轉著,扭曲著,倒立著,單手撐地,又倏忽挺腰立地拔蔥,弓身彈起,那一招曾羨煞多少雙目。

 

我眼睛乾澀,快撐不住哀求濕潤的眼皮,神…再讓我撐下去,我怕,我怕一旦彎下腰去,我就起不來了…

 

有人在看我了,但沒走近我,就遠遠看著,我,再堅持下去吧?

 

我聽到身旁傳來許多聲音,講話聲,音樂聲,爵士鼓,拍手聲,舞台主持人透過喇叭傳出刺耳的講話聲,八婆啊…不能靜一點嗎?

 

我的正前方,有台北流浪狗的募款活動,籠圈裡的狗兒知道場合,不吠叫,靜靜地看著四流的人群,那有點哀戚的雙眼,有點落寞的表情,那瞬間,我覺得,很像我。

 

咚一聲,落在打賞箱,我終於開始伸展我的身體,舒暢地,緩慢地,優柔地,救贖地,不能自已地,我盡力地展示我的能力,拋個飛吻,給個擁抱,展個媚姿,芭蕾?街舞?Mickey?還是白雪公主?

 

喀嚓一聲,前面的人拍照了,我努力了,給了小女孩回憶,她回應我,開心地與我握手,說聲「謝謝」。

 

我不該哭的,沒有人可以這樣不專業的,但我流出紅色的淚滴。

 

小女孩沒有驚恐,向媽媽要了紙巾,拭去我淚痕,雖然只是淡淡地浮流於臉頰上的兩道水痕,我緩緩點下頭,雙手掌心向上迎著她,一如之前在那手扶梯上的初相逢,這次我輕抱了她一下。

 

我才又側著身,直起了腰,不用咚的聲響來叫醒我,從夢裡回來。

 

那一刻,我流下了更多淚水,是真心的,不再是乾澀雙眼的祈求。

 

又咚一聲,我變換更多姿勢,卻驚訝地,眼角餘光掃著那女孩,小七女孩。

 

她不該這樣做,我知道,她很辛苦地打工,每分錢都是汗水勞動來的…

 

她走向我,手巾輕輕點按著我血紅的妝容,之後偷偷地說「讓你舒展一下筋骨,我下班了,Bye!」

 

周一,沒什麼人潮,我又走進小七,拿了相同三明治,往她面前去結帳,看著她,對她說了聲「謝謝!」。

 

她看著我,笑笑地說「還是一樣,不膩嗎?」。

 

我說「習慣了,簡單些,怕亂吃會吃壞肚子跑廁所,但其實是…我沒什麼錢。」

 

她笑著回說「沒關係,努力工作就會有人看見的!」

 

那一刻,她像捎來福音的天使,讓我覺得自己不再像是乞丐等待救贖。

 

「妳今天下班以後,有空嗎?」我竟脫口而出…邀請她,我配嗎?

 

「今天第一次看到你沒化妝,不用上工?」她問著我,我點了點頭「休息一天」。

 

她從不認識我,或精確地說,是認識我,但看到的從來都是已經滿臉血紅妝容的我。

 

她略為遲疑了一下,我感覺似乎這樣突然邀請她有些唐突「哦,沒關係,若妳不方便…」,我的「就下次再說」還沒說出口。

 

她就打斷說「不是啦,我是想說,若你撐得住,不要買三明治吃,等我下班,我們去吃點正常的飯或麵,怎麼樣?」,我豁然開朗地趕緊點點頭。

 

手裡拿著水壺,我偶爾喝著白開水,就在廣場上看著另一個不熟的同行表演,等她下班。

 

今天人潮稀落,幾個鐘頭過去,我看到他面前的打賞箱,只咚了兩次。

 

我看了手錶,她下班時間差不多到了,我走過去打賞箱,摸了一枚五十元硬幣,投了進去,讓他舒展一下筋骨,順便靠近他,說了一聲「你的苦,我懂,加油!」。

 

我轉身離開,卻見她遠遠站著看著我,對我微笑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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