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廳

大樓管理員,看著監視器畫面牆,有一部電梯門開了,是B2停車場的電梯,先後走進一對男女,男人約莫五十來歲,女人四十多歲,他們是上下層鄰居,剛好碰到一起搭電梯,男人先進電梯,女人後進,先後刷卡按了各自樓層。

 

男女沒有交談,男人站在裡面電梯牆邊,女人則挨著電梯門而立,頭也沒回打聲招呼或寒暄,電梯一停,女人便快速走出去,男人住更高樓層,到了也走出電梯,幾秒後門關上了。

 

管理員待著管理室,一雙精煉金睛看了監視器,幾秒後復又黯淡無神,就像那少林寺掃地僧漠然,只輕輕搖了一下頭,嘴裡說著這天有些熱,便起身去冰箱拿冷泡茶去了,反正一旁還有三個閒話家常的八嬸婆幫忙看著。


 

女人是家庭主婦,男人是家庭主夫,各自另一半都外出工作上班去了,他們原就認識,社區大樓辦的活動也都參加過,不是深交,但點頭打招呼總會有的。

 

女人與先生結婚十幾年,有兩個念私立國際語言教育高中一年級與三年級的孩子,不過,上學路途不方便每日接送,都送去住校了,她與先生認為,這樣才不會浪費太多時間在交通上,所以孩子就週六日回家而已。先生於外地工作,也是周六日回家,平日,就她一人。

 

先生對她相當呵護憐愛,有時,假日還會帶些禮物回家,慰勞老婆的寂寞辛苦。

 

男人是家庭主夫,太太事業成就遠勝於他,當起企業主管相當犀利,回家呢?對他不假辭色,頤指氣使,經濟大權落在太太手上,索性他就當起家庭主夫照顧孩子,孩子也習慣了,後來上北部念大學後,都去住校了。

 

這些年,管理員換了幾輪,剛來不熟的都還私下竊竊議論,久而久之,就習慣了,反而認為他好命,娶到一位能力優秀的老婆,心裡其實羨慕得很。

 

男人非刻意不工作,只是,一輪經濟風暴後,他慘遭裁員,自此,四十來歲找新工作相當不順,久來便意志消沉,乾脆時常去健身房混上一天,以免待在家裡或社區內招致鄰居疑惑的眼光。

 

男人是在健身房遇見女人的,起初還只是點頭未交談,久之經常碰頭便聊起些家常來了。

 

男人與女人都形單影隻,白天有人可以談心,總勝過看電視或聽音樂度過一天來得好上許多。

 

他們心中知道,四五十歲的年紀,還胡來什麼?不就是吐吐生活苦水而已,當真逾越禮俗法律限制?他們沒敢這麼想,在健身房循規蹈矩地鍛鍊身體流流汗。

 

然而,心情談久了,就會深入,不再是膚淺表面的寒暄而已,就像是看小說,天崩地裂也好像事不關己,而看散文就抒情寫意,沉浸角色許多,那種分別差不多就是這樣,將彼此情緒漸漸融入自己生活似的,也好似聽久了庭院裡啾啾鳥鳴,就習以為常了。

 

男人的角色壓抑,女人的空巢空虛,這就像是乾柴與烈火,只是還沒到堆在一起的那一刻,命運之手會的,終究會將那一刻撒向這兩個不敢踰矩的男女,試煉著到底人的慾念心牆有多堅固。

 

女人發現先生行為有些詭秘,似乎特意溫柔許多,應該說比之以往更加體貼軟言,經常詢問她在家裡都做些甚麼?有沒有去外面學些東西?不要總待在家悶著,她略為懷疑先生是不是有小三了?

 

先生接電話總說是公事,同事打來問要怎麼做。她有些疑惑,但又不確定老公不會去調情小女生,這她很知道先生那一套溫言攻勢,哪有小女生受得了挑撥?直到有一次接到年輕女生電話,她自認第六感很確定應該是了,只是沒有證據能說什麼?

 

男人發現太太最近總是有說有笑的,心情好上許多,雖不知是工作哪裡春風得意,但又不像是受到老闆讚賞那般短暫一兩天便回復平日冷峻的顏容,可是,他們夫妻的關係差不多已是相敬如賓,或說一高一低的姿態,許久也沒有說上心裡話了,他想著太太是不是有人追求了?

 

太太最近常笑著接電話嘰哩咕嚕不停,講完後依然是冷若冰霜對他,其實,他也懶得問了,反正差不多也形同陌路鴛鴦。

 

那一天健身房內,她忽然旁敲側擊支吾詢問電視劇小三的惡行惡狀、小三可能會是怎樣的行為?他心思縝密,約略警悟到女人可能有此困擾,他說著男性觀點的小三情境,聊著聊著多少也刻意透露出男女之間的婚後冷淡,大概是婚外情的起因,他眼角不時地瞄向女人,女人似乎意會到一種敵意,攻城的意圖,她略為收斂著情緒,擋了回去。

 

至此,命運之手推近他們一把,或說,兩人似有若無的將自己推向彼此,這不該有的已婚男女聊到心坎裡的感情情境出現了,怎麼解呢?

 

忽然間,他們突然意識到,似乎說多了,談得過於私密了,雖說表面掩飾得似談著肥皂電視劇或說著社會種種敗象,但還是覺得有些尷尬,各自回家去了,需要冷靜,勿讓懷疑、憤怒、冷漠、豁出去的心態佔據自己心裡,那會出大事,還好,他們還有一絲理性。

 

但有些心事,是談開了就回不去的,除非避不見面了。但糟的是,他們住在同一社區內的同棟大樓,同一部電梯上下,這不見面一事成了很困難的事。


 

這一天,就是他們各自外出買菜,卻不巧同時先後回到社區,而在B2停車場內相遇了。

 

一時氣氛凝結,不知該說甚麼好?已婚男女過於熟稔各自暗藏心底的私密,想回復初相識的淡然之交,可能嗎?

 

他先開口了,謹慎地問候著說最近都沒見她上健身房。她緩緩回說前陣子練得太勤,傷到腳踝,不太能踩飛輪,索性就先停了。

 

這是一道鴻溝,一題道德是該如何拿捏的申論題,開放著問題,也開放著空白答案卷等待作答。

 

幾秒鐘的沉默,也似來回短距離的反覆跑步練習,很累人,如何接口或乾脆只應個喏,知道了,或乾脆點個頭應付過去,倏忽間紛雜訊息傳遍腦神經細胞數億回,他們並非那麼不熟,隨意說聲這樣啊,似也不夠關切之情份。

 

他似沒神又有意地決定了,壓抑一股崩裂之氣卻平緩說出他有香港帶回來的跌打藥酒,很有效的,要不要幫她腳踝推推?

 

這下子,神之球順理成章,或說看似平淡回覆之間丟給了她,接不接呢?拒絕嗎?是該拒絕的啊…她竟想了十幾秒鐘之久。

 

男人知道,他似若無意又有意地跨過了紅線,只是那十幾秒鐘等待綠燈通行的間隔,卻似一個鐘之久,汗珠也不禁涔涔滾下,他倏而搔著頭、倏而踢著沒有小石塊的地板,時而快速瞥望女人,時而低頭又四望空曠停車場,似犯錯孩子的焦慮感縈繞他心頭。

 

她雙眼瞬間看了看男人,又快速低下頭,終於,她輕輕點了點頭,沒說話。

 

走進電梯,兩人沒有交談,隔得遠遠得,各自心裡不知在想甚麼?


 

男人他回家後,將東西放好,拿了藥酒,換上軟底便鞋,躡手躡足地輕聲走出屋外梯廳,關門聲小到連一隻螞蟻經過都抬起好奇的頭望著,他頓了一下,撥開了防火梯門栓,將門閂橫置到開放,又四處張望樓梯上下,才靜靜走下樓。

 

到達某一樓層,他輕輕拉了防火門,開了,走進梯廳,防火門輕聲又關上,按下門栓,就卡上了。

 

他看著一戶鐵門,沒按門鈴,不知哪來的念頭讓他直接嘗試轉下了鐵門把手,往下一轉撥,鐵門沒鎖,復而,發現內門也沒鎖,開門便見到她站在門邊,他輕聲帶上鐵門,閃身進入外陽台,她則輕輕按著門閂關上內門,那一刻,她緊張地偷瞄了對門鄰居,靜悄悄地。

 

約兩個鐘頭後,他順著原路走上他家樓層,卻發現防火梯門從梯廳內反鎖了,暗叫一聲倒楣,乖乖順著樓梯直下走到一樓梯廳,按了電梯,從一樓坐上他家樓層。

 

管理室內,三個八嬸婆圍著男人他太太七嘴八舌說著,早看他們兩個怪怪地,指著監視器說妳看…真的吧。

 

女人臉色鐵青,又一陣熾紅,右手用力抓著鑰匙,血管青筋浮現著…她接到八嬸婆之一的閨密電話,才臨時請假火速趕回社區,上樓把防火門鎖上,真沒想到才回到管理室沒多久…

 

早些時候,她接到閨密電話時,雖心懷遲疑,卻也撥了家用電話,確實沒人應接。其實,這房子就是她閨密介紹才買的。

 

管理員瞄了一眼監視器牆上社區內各種不同地點與角度的畫面,又看了一眼這四個女人,心裡想著又一樁八嬸婆慘案,比一清專案還肅殺,管理員雖嘴要牢舌不嚼,卻不能禁止八嬸婆辦案,這情節早在他們搬來前已發生過一次,只是,沒有人張揚而已。

 

管理員只能默然輕唉一聲,心想,果然老女人第六感,有時也還蠻準的,復又晃頭晃腦地,喝涼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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