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浮雲

她來到台中,走在美術館林道,樹蔭下有長椅凳,她選了一張周圍佈滿枯黃落葉的長椅坐下,心裡還是有些惴惴不安,不是很確定自己來台中對嗎?

 

看了手錶,時間差不多,她獨自走進昏黃路燈下的小巷弄,一幢白灰色二樓半的舊式住宅,隱身於高樓大廈後的前庭裡種著許多日式盆栽,用三層鐵架擺放著,她看著覺得很眼熟,像極了住家的院落。

 

走入屋裡,五坪大的客廳已差不多坐滿了人,她尋著挨了牆角塑膠椅凳坐下等著,屋內老婦人來問了她是預約幾點,要她等候著叫號。

 

她猜是師母,大家都這樣叫著,小房間內面相算命解說是老師,老學究的青瞿瘦容,雖戴著口罩,還是可以感覺得出是張慈祥面孔,從語調便聽得出來。

 

她報上了生辰八字,老師詢問了一些基本資料,看著面相,又翻看著她手,還沒開口問她甚麼,便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她聽著,覺得十之八九好準,但她最想知道的是自己的生活,這段婚姻還走得下去嗎?或換個說法,現在的生活,未來還有轉變的機會嗎?

 

老師低頭看了自己在紅紙上寫的歪七扭八的備註,撐了一下眼鏡緩緩地說,看八字應該沒問題啊?婚姻生活會有些波折遊歷,例如心裡感到委屈、孩子開始外出念書會空虛、先生工作總是在海外遊走、商場上應酬也多,可能比較照顧不到家裡,不過,看來,應該沒那麼糟到要問走不走得下去?

 

至於,改變,應該這一年會有些驛動,老師又補充一下,是離開現有住所的意思,可能是往南邊的機會大些。

 

老師建議要她多出外去參加活動、學學東西,家庭主婦空虛容易胡思亂想,先生方面應該沒有外遇的問題,老師說,其實,依他看命盤,先生應該是個好男人才是。

 

她走出屋外,看著夜幕下的美術館燈光,照得人明白發亮,卻也映出修長黑影,似乎這一趟沒解她的暗自心慌。

 

坐高鐵回台北的車上,景物不明,倏忽而過,她想著,這麼多年了,第一次讓自己覺得生活壓抑之情快要承受不住,父母都不在人世了,長兄如父,但大哥有他自己的家庭要操煩,想當初,也是自己選擇要嫁到日本的,這異鄉嫁娘,心情苦愁能向誰訴?

 

她拭了下眼角淚,望著窗外,強忍著不哭,一旁乘客偷偷看著她,玻璃反射出她紅了雙眼的傷心面容。

 

這次回台灣,主要是看孩子到台灣高中就學狀況適應與否,再則是與死黨同學約了見面,高中畢業二十幾年過去,大家都四十多歲了。

 

想到見面,心情也是百般複雜,那時情同手足的三人變化很大,都婚嫁有小孩了,可是三人遭遇大不同。

 

她,阿倩嫁到日本,異國戀,嫁給曾來台北工作的日本人,輾轉又因先生工作輪調周遊於亞洲各國,最近十年才回到日本定居了,原因是公婆年紀大需要人照顧,先生請調許久終於才返回日本總公司。

 

阿芬,大家都覺得嫁得很不錯,先生是高雄童裝服飾公司小開,後來還前往中國開設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她也去中國一起奮鬥,沒想到,中國經濟崛起後,台製童裝已無法滿足一胎化下的消費者胃口,他們要歐美進口名品,公司銷售量居然就一蹶不振,溜滑梯式崩跌,只好撤資回台,當年的少媳婦,現在也要縮衣節食,不能像往日鋪張過活了。

 

阿玲,同學們都覺得嫁得不怎麼樣,先生在中部開設宮廟,讓人問事,聽來很玄奇,一般女生知道男生是這樣工作怎麼會願意嫁過去?她先生不同,剛結婚時原是工廠輪班師傅,雖然先生小時候是在宮廟附近長大,但從來不是乩童或神案桌旁的侍事,突然某天下班後得到神明指示要他去做米卦,並師從原宮廟問事廟公,這段插曲,當地蔚為奇談。

 

當初,阿玲他先生執意不去,卻接連發生許多倒楣事,天清日晏無故摔車、走路也會跌落水溝、上吐下瀉進醫院,後來,她先生才不得不信了,他是神明選中的代言人,也開始能在耳邊接收到許多神明信息,學成宮廟之事,過不多久,便開始自立門戶問米卦一途,他們也是不得不做的。

 

好像,當初看好的,現狀不太妙,當初備受質疑的,命運給了大轉變。

 

她們聊了好多以前的事,突然之間,阿玲話鋒一轉,問阿倩、阿芬最近過得怎樣?這是一擊中的。

 

阿芬的婆家事業沒得解決,那決定權是在公婆手裡,況且二代是三個兄弟,家庭事業沒有插手置喙餘地,只能吐吐苦水,過是過得去,只是,現在平價服飾連鎖店打得也兇,專櫃童裝根本已沒以前風光榮景了。

 

阿倩呢?阿玲問著她,她有些不知如何啟口說自己煩心的事,猶豫頓想了一下。

 

阿倩緩緩說著她覺得日子很孤單寂寞,在日本沒有親人朋友,先生是純日本人,她是外來媳婦,也不像歐美人士得到較高崇敬,來自台灣是被歧視的,地位還不如不被純日本人心裡正視為日本人的沖繩人,這種孤立無助與排擠感原是她當初結婚時意想不到的嚴重。

 

想想,不像美國,日本這種單一民族組成的國家,區別心是免不了的,就像台灣社會普遍面對新住民那種心態是差不多的。

 

生活呢?無處可去嗎?應該有華人處所可以一解思鄉憂鬱或解解煩悶吧?其實,連台灣聚所都會有所差異的,人來自地方不同,生長環境也不同,看人態度也不一樣,她嫁給日本人並不會得到太多贊同,很難想像僑社並不如一般想的都是同鄉人那樣單純。

 

學學插花、畫畫、茶道、偶去僑社走走,能殺人生時間,卻殺不去內心感到的孤寂,先生有時應酬或與同事去小酌,回家也是晚了,面對醺醺然的先生能說上甚麼?家庭生活一天天像是一盆盆植栽,有的看似長得姿態蒼勁,有的卻也枝幹曲折,總是不同,卻也是相同,受限在小小的陶盆裡,她常常就看著盆栽度過一天。

 

這些她不敢跟母親說,怕老人家擔心,何況,父母當年早勸過她要想清楚這種跨國婚姻…

 

父母先後過世,對她又是一大打擊,以前還有母親可以談心說事,解解鄉愁,現在卻感覺像是切斷了她與台灣的臍帶,似沒有娘家後頭的感覺油然而生,大哥畢竟不是父母,那份感覺大不同,不是不親,而是同輩兄妹多有顧忌,怎麼去麻煩兄長什麼呢?她的心真似浮萍飄著…

 

她常牽著兩隻日本柴犬散步,梳理得乾乾淨淨,走在街頭總是吸引路人目光,那短暫的將自己幻想融入日本社群裡的午後,約莫就是一日裡最舒坦的時刻。

 

能向誰訴苦悶?聚所裡沒什麼人可以說,雖同是異鄉客的台灣人,並非那麼熟稔,吐甚麼苦水?那種對誰說自己有多抑鬱,似間接說著日本先生沒有善待自己,這種事怎能做?更何況她的異域孤寂並非先生刻意造成的,或說,自己早該知道的,異鄉生活,不會是童話裡那般輕柔畫風,處處燦陽如晝。

 

孩子生為日本人,說著日語,中文學不上幾句,更別說要用中文聊天了,還好,最近幾年有了網路社群,多少是解些心底煩悶,至少,是打著中文,說上中文,稍解鄉愁。

 

先生並非不懂中文,他能說上一些,但在日本家庭,就是得說日語,尤其當初公婆還都在世,更不能不懂禮節,在家中說著外國語。

 

先生的同學朋友圈,她更是沾不上邊,她後來才知道,在日本,夫妻雙方大致是各保有自己過往朋友圈的,問題是,先生可以去參加朋友聚會或同學會,她呢?遠在天邊,雖說是不遠的幾個小時航程,但,畢竟是在國外的台灣,怎麼說走便走呢?公婆與小孩怎麼辦?她不敢這樣奢望。

 

到底,也結婚快二十年了,剛開始那些年,這些煩憂都沒有嗎?那些年不在日本,對先生公司所駐地居民而言,他們都是日本國人,沒有差別,那時,她還是快樂的。

 

日本家庭主婦的生活好似一個鳥籠,她進去了,卻沒有放飛的時候,鄰居看她就像非我族類,說到底,還是純種日本人優越感作祟。

 

她沒有要求先生再次申請外派,在日本公司,工作不是說說便可隨意更動,這她非常明白知道。先生有感覺她的苦悶嗎?有的,只多勸她去華人聚所參加活動,先生心裡也知道,日本人還是深感不同的,但也無可奈何。

 

她沒有底,心想,還要多久?兒子已經長大,國外求學了,連女兒也會繼哥哥步伐外出求學,那時,家裡真的只剩先生與她,還有兩隻柴犬了。

 

屆時,真是只有遠方老友、老伴、老狗、老本,她集滿了,但似也不缺了啊。

 

她心裡真沒想走,那些日本大媽在先生退休後就離婚的情節不存在她的腦海裡,她與先生感情深厚,但在日本生活困頓了她的心智,她即將面對空無一人的白晝,未來,連狗也會知道她的真實心情,如此鬱鬱難解,雖似不缺,異鄉卻是難熬,可在日本都過了快十年了,還會有甚麼變化嗎?異動?驛動?

 

人生有些決定做了以後,是誰也不知道會走向哪個方向去的,或該說,許多時候,故事情節並未走上自己想像的那個未來去,當然,不像寫小說,可以Backspace重新來過。

 

阿玲受不了,強拉著她手說去她家,拈個米卦。

 

阿玲先生要她單手三根手指隨意拈個米團,數著,數著,數著,總共三次,結果三次都是10。

 

阿玲先生哈哈大笑了,她很疑惑不明就裡地望著阿玲先生,他說著這卦很少見,沒事、沒事,阿倩,妳不用擔心,沒事的。

 

幾聲笑畢才又說,阿倩,妳拈的都是10,我們是取個位數看卦號,所以卦號是000,我這本卦號只有1到999,總共999卦象,就是沒有000,關聖帝君的意思是不用求、不用問、沒事的,庸人自擾之。

 

這一夜,她回到大哥家中,接到先生來電,說他申請調台北,應該會過,可能就在年後。

 

她一時間流淚,復而破涕為笑,真依台中老師說的驛動,也應了米卦所言,不知所問為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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