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空谷跫音】
父母在台北與大哥一家同住，離婚後，我自己獨居出租小套房，以往有前妻小女兒在時，父母還會下台中住個幾天，現在沒了，無此需求，索性賣了原有公寓，圖個清閒。
我心中突然有股衝動，索性便將書桌子挪了90度，由面西轉成朝向北方，一動方知桌下污垢灰塵滿佈，頗為髒亂，望著棉絮捲成一團一團夾雜著牆壁剝落的泥灰粉，心想，這房還真是舊啊…
窗台上裝嵌著對開的白色氣窗，葉片上沾染些許污漬，已未見新成品時令人愛不釋手、想好好呵護的白皙，中間拉桿功能已失，白色葉片密合度不佳，假日午後偶爾可見斜陽穿透而入，卻也半閉半掩的，另有一番未竟全功的味道，誰曾說「失去的同時，也是另一種獲得的到來」？
白天工作忙碌，晚上已然癱坐，這天有些寒冷，這種時刻除了看閒書、看電影、聽音樂之外，能做的只有上網與寫稿，還沒離婚前，從沒想過這把年紀還有似學生時代的光景，該是另類的悲戚嗎？
書桌上與床頭邊桌上的檯燈，照著牆壁，白色牆面反射映出自然光色的間接光源，整間房內頓時暖和許多，或許只是心理作用，卻也像昔日學生在宿舍的許多夜晚，白熾光下的溫暖是寒夜裡的最愛，那時的我，更愛聽著李文媛的「午夜琴聲」。
這裡沒放太多物品，離婚後，很多東西在搬家時我都乾脆丟了，想與一段過去切割，重新來過，只留簡單行李箱、盥洗用具、不算多的幾套衣服、一些夜間充飢零食和一排書籍，感覺比起學生時代還簡單，以前的隨身聽換成筆電，卡帶變成MP3，實體書籍漸漸成了電子書。
這是工藝技術的進步，也是種簡單明快的呈現，但卻也失去許多令人懷念的物品，少了慢條斯理的賞味樂趣，無形替代有形，平面取代立體，這好嗎？想必，這多少也會有陳叔學生時代的相同味道，而我居然還在經歷中。
冷寒是種無聲的膚感，很立體的環繞周身，窗台上花落是種擲地有聲的視聽感受，有一種親臨的心境，那握在手中的真實感，如書本，如畫冊，如寫在相片背後的串字絮語，就陳叔與我來說，都是屬於對那舊時代的愛戀，如同書本頁裡曾寫過的贈言與心情，總是，捨不得…
我揣摩著陳叔的記憶與情緒，舊時代的愛戀是什麼？他曾說「那時走過八通關古道，在中海拔闊葉林小徑中，不時可遇雨後形成的山澗沖刷，淋溼全身，闊葉林間，偶見數道陽光努力穿透樹梢直射而下，小徑旁一簇簇白色瑪格麗特，歡欣挺立享受日光，散發出靜謐之美，蝶影翩翩飛舞，想是香格里拉？」，陳叔似有一種不同的浪漫情懷。
他說登山是一種「空山不見人，返景入深林」的空寂感，但其實又不寂寞，細聽空谷，萬籟不全然俱寂，還有跫音，甚至會聽見心跳，陳叔說那是他最懷念的一段過往，因為那是一次陳叔與她都參加過的登山活動。
那是什麼感覺？我不曾經驗過，真無從體會，這段感覺變得有些難寫…
陳叔約了外甥女、她的兩個小孩，我去陳叔家見了，她真似陳叔說的溫柔女人，長直髮、細彎眉、鵝蛋臉，舉止間非常輕柔細緻優雅，我心想，這樣的女人，怎有人忍心負她？有兩個孩子，怎忍心拋棄？想不透她前夫如何惡質，還拐走錢財？這太悲戚，而我猜大概是男人外遇了，社會新聞我也跑過許多，有可能，只是不方便問了。
陳叔作東，不外出用餐，他身體不許可，叫些外賣餐廳手工菜進來，菜色滿豐盛的，一旁兩個孩子並不大，年紀還沒上小學，幼兒時期沒有父親的感覺是什麼？我無法體會。
我只能體會幼兒不在身邊的感覺，初時不好受，中段會想念，後來就習慣了，人的感情還是會隨時間流逝而變得淡薄。我看著那兩個孩子，想起了女兒，不知現在長成什麼樣了…
女人家很殷勤招呼著她舅舅，也不時問我要添飯加菜嗎？我突然一種放肆的想法浮現，這是太過柔弱的女人，才讓人欺負至此？其實，她不需要這般客氣待我。我誠然無知陳叔告訴她什麼，不過，這樣似太委屈她了，太抬舉我了。我不知我這樣無聊想法對嗎？也許，還需多聊過才能真正熟悉彼此。
陳叔陪著兩個孩子看著卡通，我們在陳叔家外庭院坐著，拘謹地似聊不出什麼，新社夜裡還是相當寂靜，一會過後，她開口說小時候常回來外公家這裡玩，那時花圃便種滿了各種她說不出名字的盆花，後來，舅舅接手，花圃更大更多花種了。
她結婚後住台中，偶爾還會回到新社找舅舅，人常說母舅大如天，她知舅舅很心疼她離婚，才安排這次見面，要我別太放在心上，她只想順著舅舅心意走，安慰舅舅一下而已，她自己狀況，自己清楚得很，不容易再婚。
我突然感到心有歉疚，深深罪惡感襲上心頭，她不是心性柔順而懷著某種想法刻意對待我，她是體貼，體貼的不只對她舅舅，還有我，說白了，是我小人之心。
我抬起頭看著她，說了句「對不起，我們從頭認識來過。」
那一刻，新社山谷不是萬籟俱寂，有心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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