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鹽水,早自鄭成功父子來台前便已有漢人移墾,因臨倒風內海,港內有鹹水而得名。又因地形略微彎曲,狀似新月,故雅稱月津,繁華一時。其後,鹽水港因布袋興建堤防而淤塞,沒落至今。
他家位於橋南老街尾,位於興隆橋之南而得名,曾繁盛一時,後隨鹽水港沒落,老街逐漸轉為住宅區,但早期的商業街的特色建築仍留存至今,現為鹽水的觀光景點之一,他老家也是一幢舊時斑駁木造房屋,多年沒人居住,現反成了老街景點之一。
沿著老街橋邊走過三層樓高的巨大鴿舍,他來到上班地點的小七,罩上制服便開始了忙碌的一天。
這天周日,橋南老街卻熱鬧喧天,鐵製椅凳擺滿街,國樂團吹奏古樂,小學生扮成舞獅陣,老人拿著牛犁布馬繞圈,社區發展委員會主事穿梭喬著時間,一旁南台科大老師拿著麥克風不停指揮,到時間了,趕快就位…
她坐在街旁摺疊長桌負責簽到本,老師交代的流程細細盯著,只怕壞了籌備已久的活動,這天悶著熱暑,她手上不停喝著小七買來的冰涼茶飲,高領涼衫,長髮披肩,不紮馬尾,就讓汗水滲著濕透衣襟。
許多年前元宵節,還在念大學,她來過鹽水蜂炮夜,盡情與男友、同學追著神轎舞蹬,她不知緣由,大家都是這樣跳著,身著厚衣外套,脖繞棉質毛巾,頭戴全罩安全帽,似有萬全準備,怎知蜂炮笛聲火箭竄入了脖間,瞬間高溫燃焦了髮際,燙傷了脖子。
被義工送至醫護所,瞬間焦捲的髮際皮膚,紅腫起了大片水泡,哀嚎慘叫聲淹沒於不斷的蜂炮高亢的爆炸聲中,她已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就被送至醫院。
她想著這段過往,餘悸猶存,害怕著鞭炮聲,還有吵雜瘋狂失序的歇斯底里地舞動身影,從此,她都蓄著長髮遮掩,儘管那片留有皺褶傷疤的皮膚已然痊癒,她還是不能曬著陽光。
她畢業後留在學校當起老師辦公室助理,這次活動是教育部補助的社會責任服務專案的一部分,她免不了踏上害怕的舊地重遊一回。
月津港雖被整理得美輪美奐,夜燈水舞叫人迷眩,但,夜的月津,她卻膽怯。
臨時辦公桌就安在泉利打鐵行外面,一家百年歲月的殘舊老屋,機具木簷都已斑駁,卻還能撐著迎接懷舊,不容易的店面。
男友已分手,早不知去蹤,她沒有念頭,只想在台南過著自己的生活,也許,留著與前男友揮不去的傷疤,才是她永生的痛,那疤痕是比刺青都還難以除去的印記。
活動結束後,她告訴老師自己會回去,走向了小七吹吹涼。拿了茶飲就坐在面窗長條桌上,放鬆地滑起手機了,不時,撥弄著長髮晾開疤痕,想是剛才黏了一身汗滴。
他自她進門後,便不時偷喵著她,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看她身上掛著「南台科技大學…」名牌,他突然很好奇地湊了過去問說「你是南台的哦?今天在老街辦活動的嗎?」
她有點訝異地回說「是,我是南台的,今天來這裡辦活動…有事嗎?」,雖他此問有些突兀,但她也不驚慌是不良人士,畢竟他穿著小七制服。
他好像見到熟人般地「啊,不是,因我是南台畢業的,看到有學校的人來辦活動,覺得很親切,不常見呢…」。
她隨口應了「哦,是這樣,很剛好,老師挑了鹽水老街辦社區意象再造,希望幫老街活絡人流。」
他近距離多看了幾眼,發現那女生真的很像以前那次蜂炮受傷的女孩,也不經意發現女生脖子後頭有些疤痕,他不敢去說這事,怕傷到女生的傷口,畢竟女生皮膚上可見的疤痕,任誰都不會有人願意去提起。
不過,這不經意的表情與眼神,還是被她發覺,沒想到她卻落落大方地苦笑著說了「以前當學生時愛玩,來這裡看蜂炮傷的,還好,那晚,醫生護士很快幫我處理包紮,不然,若是感染可能就更慘了。」
他似一副擔憂的神情忽然鬆懈了,脫口「妳進來後,我就覺得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後來,我才想說妳是不是那一次受傷的女生,真的是妳…」
她睜大雙眼看著他一會之後「你…是那天扶我去看醫生的義工?」,他點點頭。
好巧,無巧不成書,平淡不言殊,不過,小七的忙碌工作很快就讓他們斷了談話。
老街磚紅,橋南靜默,風吹不走月津的舊,是誰說繁華已過,殘留斑駁的銹。
一群社區發展委員會的老人家們,侃侃談著如何讓橋南發展出自己的特色,光有月津遺跡還不夠,光有百年老屋瓦頂也不夠,總要有些人文故事在裡頭…
永成戲院撐不起鹽水的新意,天主堂的中西合璧也帶不動人潮,八角樓是項特色,卻也沒有絢麗故事可說,武廟蜂炮不是時常有,護庇宮信仰也不及外廟的信仰,這月津港該要好好疏濬重作…
他靜靜坐在座談會裡頭,他家是老街末的古屋,少不了參加這會議,南台科大老師正與耆老們談說,她則在一旁筆記著。
他沒有特別想到如何振興老街廓,人潮漸稀疏,都集中在元宵蜂炮時候,其餘時刻,散客來去遊蹤,連他自己都是小七的員工,工作不太看到未來,他都想走,去新營或台南奮鬥,老家呢?風早就吹落了一地愁,走的走…
台前老師突然點名他,要他發表個看法,那女生湊過老師耳去說了些話,老師說你是南台的畢業生,待在老家有甚麼想法?
很突然,他不知如何接口,只說「至少要有義工解說這月津港的風華故事,看的人沒有感受,住的人卻都可細數小村落的殘瓦從頭,踩在腳下的紅磚不全然是新面容,而是老街曾經繁華的標記,這個要好好說…」
老師點點頭,理所當然便說「那你來當第一批擬稿介紹的種子,你年輕人有義務為家鄉做些什麼。」,順便交代她好好幫忙,一起將這個第一步先做起來。
就這樣,新營或台南都沒去成,他與她便成了需要經常溝通的工作夥伴。
他還是在小七工作,老街協會每個耆老看見他都熱情打著招呼,他成了老街振興的第一砲,壓力真不小。
這天,他們約在橋南老街開始走踏小村落,從橋南老街開始,月津港親水公園正在整修,水已乾涸,一段時間便可回復夜燈水舞照月津;走過橋頭,看到水龜伯豆花店,他們知道這是有故事的老店,從二十年代起的天然滋味。
走過中正路老街,許多店家已翻修,但仍可見舊時二層建物刻著店名,那些是老店家,依然經營著;上百年以上的護庇宮媽祖廟香火依然鼎盛,是座比武廟還要悠久的宮廟,是鹽水的主要信仰中心之一,不時可見香煙繚繞,信眾拈香祈禱,可遙想當年月津港河運發達的繁景,他笑說他小時候常來拿紅龜粿。
建於1847年的八角樓木造大宅,是當時經營糖商致富的葉家特聘請唐山師傅來台建造,建材全由中國渡海而來的福州杉與磚石,堪稱當時的豪宅大院。
另一條路往永成戲院去,其是鹽水在二次大戰後成立的三家戲院之一,屬於暨放電影又演戲的混合戲院,木製永成戲院於2008年展開修復工程,作為多功能藝文中心已被公告為台南市歷史建築。
最後,他們來到鹽水天主堂,中西合璧的建物相當吸睛特別,尤其是在這古鎮傳統信仰環伺中,其特色為使用中國宮廷式建築建造,且內部採用中式風格繪製聖經事蹟以及天主教聖人態像。他提到他還記得曾有外籍神父,也經常來拿小圓餅,只是,長大後就不曾再走進去過。
武廟離老街較遠,沒列入徒步解說範疇內,這大半範圍走完,也痠透了腳,不過,一副解說地圖大致描繪出輪廓,也算是有進展。
然而,進展的不是只有工作,卻有些心情細微變化也在萌生。
她似乎不再排斥著這曾經讓她紋身的小鎮,多些了解後,她可以忘卻那夜的驚恐,這小鎮有溫柔的一面。而他似乎不再懷著離去曾經讓他覺得人生空洞的老街,有些事情可以填補起心靈缺口。
那一夜,月津港開放,不是熱鬧的喧囂,卻是沉靜的夜,多彩燈光下照射著水面,這水原本就是靜靜地淌著月牙灣,也不起波紋,他們走著,似說不出什麼迷人的話來形容這彎新月,看著看著,夜本身,其實就夠迷醉了。
那些微妙心緒各自放在心頭,就這麼緘默,如風也吹不走橋南的悠遠惆悵。
歡迎到我們的FB粉絲專頁 大叔大嬸 按讚~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