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大嬸

(台南東山區「吉貝耍」入口意象，位於縣165與南102路口旁)

農曆九月初四，一群源自蕭壟社(現今台南佳里區)西拉雅族人的後裔居住於現今台南東山區東河里的「吉貝耍」(木棉花之意)，這夜，他們要在大公廨前依西拉雅族傳統舉行「阿立母夜祭」，該儀式已被政府列為國家重要民俗。

(吉貝耍大公廨，拜阿立矸處)

大公廨旁有一埤塘，道路邊是百年老樹群，據說是當地段氏先祖所植，初衷是碑塘護堤之用，沒想到現已老林成蔭，成了飛鳥聚集築巢之地，也是吉貝耍後裔最珍貴的自然資產。

(大公廨旁老林)

她來到吉貝耍想記錄這個屬於台南市境內少數平埔後裔的特殊祭典，經由參考文獻與訪談當地耆老，她得知「阿立母」是吉貝耍族人祖靈信仰中的主要神祇，族人認為「阿立母」泛指當地聚落居民先人的化身，並非指特定家系的祖先，阿立母是聚落居民共同祭祀的祖靈，亦是整個聚落的守護神。

該夜祭主要流程，拜阿立矸、獻全豬還願、牽曲娛靈，是場還願、感謝阿立母的祭儀，全程不持漢香，主持人細心說明每個動作所代表的意義，提醒觀眾勿以漢文化觀點與角度來詮釋他們西拉雅文化。她默默在一旁細心地拍攝與紀錄，這些都是極其珍貴的無形文化資產。

(上圖大公廨，也譯大公界，阿立母夜祭處)

(獻全豬，即過火結束後，祭司會將置於獻豬旁的白布攤開覆蓋於豬體上。取自內政部全國宗教資訊網)

東山吉貝耍夜祭「牽曲」儀式由舞者手交叉圍成圈，配合簡單進退的舞步邊唱邊跳，除了感念過往的保佑，也祈求祖先持續庇蔭。

(取自內政部全國宗教資訊網)

當晚，已至午夜，許多官員遊客已陸續離開，部落婦女仍圍成圈繼續跳著牽曲，舞步緩慢，歌曲悲悽，卻不喊累，因為祭司尚未得到阿立母許可。

一旁尚餘幾名關於原住民事務採訪記者與為數不多遊客，而他從白天一直忙到當夜，進進出出，族內長輩都不喊累，他更不敢造次，尤其這是族內視為過年的重要慶典，他謹言慎行，深怕做錯事，況且，隔天初五，還有「哮海」儀式，這夜再累也要挺著。

她在一旁紀錄「阿立母夜祭」整夜了，發現到那男生也在廣場內聚精會神地來回穿梭幫忙打理著，完全沒了以前那吊兒啷噹樣，不過，他們並不能算是認識，只是見過面，她沒去打招呼，更何況這是西拉雅族重要祭典場合。

夜深，她該離開了，這吉貝耍夜祭是自己興趣的記錄，倒不是特為了學校作業而來，明天早上還得上課，現在早已過了南藝大宿舍門禁，她騎著摩托車往白河舅舅家過夜去了，心裡想著，那不同以往的男生，原來是東山吉貝耍的…

那是她第三次遇見他，第一次是在碧雲寺遇到一個「偷窺」的傢伙，第二次是在林初埤木棉道遇到上次偷窺的傢伙又在偷窺，前兩次感覺…很無厘頭，第三次感覺…他神情看起來好像很認真。

農曆十二月廿三日清晨五點，她已到達台南東山碧軒寺，準備參加約有160年以上歷史的「恭送觀音佛祖回碧雲寺」活動，該活動已被政府列入國家重要民俗。

(東山碧雲寺，系出碧雲寺，「碧雲傳香」說明著兩寺關係)

碧軒寺觀音佛祖（正二媽）原供奉於關子嶺碧雲寺，為碧雲寺開山祖師自泉州開元寺攜奉渡臺之神，亦屬碧雲寺開基佛祖之一。東山鄉民經正二媽指示後，迎請至東山並建碧軒寺供奉。爾後，東山鄉民飲水思源，決定於每年農曆十二月廿三日，以徒步方式，護送正二媽回碧雲寺過年。

(東山碧軒寺正殿上，「碧雲傳香」匾)

自東山碧軒寺出發後，均以山腳庄頭小部落為徒步行程，途經舊時合院的恬靜閒適氣息，雖汗流浹背但涼風徐徐，伴奏著規律的鑼鼓聲，她感覺身心舒暢，猶如散步於幽林小徑般令人舒爽，沿途她拍照記錄，並以手持錄音筆紀錄過程所聞所見的心得。

(昔日東山迎佛祖相片，碧軒寺內)

這一趟路程歷經五個多小時，走過十幾公里，有平地有緩坡，但徐徐而行、恭敬虔誠，信徒與她並不感到疲累，只是汗水濕盡衣衫。中午，於碧雲寺用齋休息，她繼續留在碧雲寺內，因為還有活動細節需要請益廟方人員。

她微微抬頭卻又看見那男生站在廟埕上看著她，那個不久前她才認為他認真、而現在卻又開始「偷窺」的男生了，「你幹麼一直出現在我面前？」她有點直白地問了。

「因為想知道妳在這裡做什麼報告作業？」男生也很大方回應。

「你也太扯了，那你怎麼會知道我今天在這裡？」女生不禁些微惱怒，「第一次在這裡看到你時聽到的，廟公不是要妳十二月廿三日或正月初十來參加東山送迎佛祖，今天先來看看妳有沒有出現，若沒有出現，我正月初九晚上會再到這裡看看。」

「不過，不好意思，昨晚我部落格弄到太晚，早上起不來，不然，我原準備去碧軒寺的，若妳有出現，我可以陪你一起走送佛祖，因為那裡才是送佛祖起點！」

聽男生這樣坦白，其實，女生反而不覺得生氣了，她最怕偷窺不實、死纏爛打，這樣回答倒是可以知道男生至少沒有刻意說謊，那天廟公的確是這麼說的，不過，她心想這男生也太心細了吧？都快一年了，還記得，只是，她也不惱慍了，這男生說開了意圖也好，至少不像登徒子那般令人擔心。

她告訴男生，她還在念書，正在準備報告，要寫有關碧雲寺宗教建築與儀式的內容，第一次來這裡時，她才知道錯過碧軒寺活動，若「碧雲傳香」這一部分缺遺，那報告會是不完整的，所以她這農曆年前與年後的活動都會參加。

他覺得好像有點怪，有人報告可以跨學年度才交嗎？他也沒細問，心想搞不好是當掉了。

那是他與她第四次相遇，感覺…算是互相認識了。

農曆正月初九，傍晚，他提前到達碧雲寺等待，手裡拿著兩杯咖啡，心想，這將會是非常漫長的一天，跨過子夜直到天明午後。

晚上，碧雲寺已是萬頭空巷，近千位信徒背著背包手持「暗八香」與「火把」，挑著「馬草擔」，相偕而至，她出現在碧雲寺了。

午夜，露濕水氣略帶寒意，可是見到眾人卻神采奕奕，毫無倦容，個個摩拳擦掌準備追隨觀音佛祖返回東山碧軒寺。

正月初十日凌晨一點左右，在一片誦經聲中，碧雲寺與碧軒寺主事者、眾信徒陸續上香禮拜後，東山佛祖正式起程回駕之行。

深夜山腰，信徒從碧雲寺山門外跪成一條長龍，沿彎曲山路綿延數百公尺而下，直至水火同源附近的一條叉路，恭候佛祖神轎掠過他們頭頂，這是祈求賜福的「鑽轎腳」，隨後再起身跟隨神轎於林間幽暗小路摸黑前行，那長長的「暗八香」點點紅火彷彿山林裡飛動的一群火金姑，點點星火般緩緩往山下去了。

「東山觀音佛祖活動」以農曆正月初十的迎駕最為盛大，但實際上它的活動從農曆十二月廿三日一直延續到隔年農曆二月十九日，時間前後長達兩個月，實為台南市東山觀音佛祖信仰的一大地方特色。

女生看著這已過了農曆年節，卻還有這麼長長伏地的虔誠人龍，不禁說了一句「東山人，這年，過得還真長…」

男生側過頭去看著女生淡淡地吐出一句「是啊…我…這一年，的確是過得特別長…」

女生一副不明就裡地望著男生，輕輕地說了一聲「啊？」

男生復而微笑地看著女生「走吧，我們也跟上去！」手裡拿著手電筒左右照著地上。

兩人輕聲不知聊著什麼，並肩走出了碧雲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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