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神情略為緊張地問著同事「妳等一下結束會直接回高雄嗎?」
「嗯,開會結束就回高雄了吧!」同事不解地回話,順便問了她一句「那…妳不去找妳女兒嗎?難得上台北一趟!」
她提了一口氣後,囁嚅著不知如何回答「…怕她生氣,唉…算了,還是我們先去吃個飯,就回高雄了。」
她大女兒大學畢業後便在台北工作,生活相當忙碌,一年也沒回高雄兩三次,怎麼不趁這次到台北開會的空檔與女兒見個面,或許簡單吃個晚飯再搭晚班高鐵回高雄,時間上綽綽有餘,很來得及啊…同事心裡也猜不透她的想法。
從小,她便對大女兒的表現充滿著驕傲,她盡其所能地想培養她成為企業領袖之類的頂尖人才,她對於教育方式自有一套要求,不遺餘力提供英文、電腦、財經範疇的雜誌與課程,為培養女兒獨立自主的能力,從小便訓練她自己處理課業規劃。
大女兒也沒讓她太失望,考上第一志願女中與中字輩大學科系,她一手安排的大女兒就學之路還算是順遂,雖然她認為還可以更好些。
記得唯一見過她大女兒是在一場公司同事婚宴上,那時,小六女孩手裡拿著一本散文集端詳著,絲毫未受外在喧鬧的喜宴氛圍所影響,遠看那份手持書卷的味道與周遭格格不入而與眾不同,當下顯得那女孩相當特別。
席間,我幾次端詳著那孩子的清秀面容,說不上是喜悅,也說不出是煩愁,就一縷思緒淡淡飄出雲外的眼眸,深邃卻不知所蹤地飄忽著,我想,這孩子淡淡地似不怎麼開朗的模樣。
然而,同桌眾人對於女孩無分場合的好學均是讚不絕口,那一刻,她的驕傲之情溢於言表。
上了大學四年,女孩回高雄的次數漸漸減少,待在家裡時間也越來越短,「要準備報告」這是女孩電話裡通常給的理由,她也回著「對,課業重要」,其實,她非常想念女兒。
大四時,女兒來電話說「我有男朋友了,是同班同學,你們要不要哪天來台北時也見見他…」。
那份衝擊不下於遇到921地震時的震撼恐慌,她瞬間顫抖驚嚇,怎麼會這樣?女兒還年輕,畢業以後還要出國讀書,取得更好學歷,怎麼可以被男朋友綁住?她決定…避而不見。
「妳要不要出國去念書?費用我們出,但妳要念企管。」這一次,女孩卻斷然拒絕了,她不想去念企管,也不想現在離開男朋友。
大學畢業後,女兒找了份台北的工作,繼續與男朋友在一起,也不打算出國,一次電話裡,昔日乖巧的女兒淡淡地著她說「不要再幫我規劃我的人生了」。
女兒回高雄的次數更少,時間更短,「公司要準備報告」這是女孩現在給的理由。
她依然不去願去認識女兒男朋友,她始終認定是「他」耽誤了女兒的人生。
而活在優秀的姊姊陰影之下,一直是小女兒揮之不去的夢魘。
小女兒自小體弱多病,醫生也說大概是孕期間受到藥物影響,她回想起懷孕時服用的藥劑,心裡陣陣酸楚浮掠心頭,她似虧欠著小女兒的心理去照顧且容忍她的不時任性而為。
她對小女兒一樣的教育方式,但總覺得她為什麼就是沒辦法像姊姊一樣,管好自己、念好書、獨立自主。
小女兒總是一股牛脾氣「反正我就是沒有姊姊好,你們幹嘛管我?」,她突然覺得,都是自己的孩子,都是同樣教育方式,怎麼小女兒就差這麼多?
小女兒並不是表現差,從小念外語幼稚園、送雙語教學小學,英文也是溜得很,但就似缺少了一根筋,通了六竅,有一竅沒通,學校成績雖不算頂尖,也總會是班上名列前五名,可就是脾氣很倔,她不知這是比較之下的負面情緒反彈。
小女兒有一種自我放逐的慾望,似小草於大樹陰影下成長的無奈與掙扎。
小女兒即將高中考試,她告訴爸爸說「我要去念技職餐飲科,不念普通高中」,這是多大的晴天霹靂,她期望小女兒就算沒有辦法像姊姊一樣考上不錯的綜合大學,但至少不要去念技職學校啊?念餐飲煮菜弄西點有前途嗎?她是這麼認定的,內心深處更是瞧不起。
每每她與小女兒發生言語衝突,總是爸爸牽著小女兒走出門去深談,這是另一種父女之間的祕密,先生總是睨著她說「妳不懂啦」。
小女兒如願就讀第一志願的技職學校,過段時間後,她漸漸開朗了,開始會回家說著學校裡發生的種種,一種獲得成就感的喜悅與自信油然而生,似寧為雞首不為牛後的效應讓小女兒的在校表現鶴立雞群,也似小草有迎風挺直腰桿的舒朗了。
尤其是不錯的英文能力屢屢令她代表班級或學校參加比賽,這種殊榮是前所未有的,尤其自小生活在表現優秀的姊姊陰影之下。
小女兒高職畢業後順利考上科技大學餐飲系,或許,這是連她想都沒想到過的結局,然而,隨著小女兒到台中念書,似乎,傳染病似地,她開始不太回家,忙著餐飲比賽成了理由,也不願理會父母對於餐飲的偏見,反正,她非常樂在其中。
她不知道小女兒是否就這麼忙碌,但從小女兒經常參與校外比賽活動這件事來說,她自己是感到相當欣慰與理解,小女兒很忙…也長大了。
不過,她卻開始有點茫茫然了,雖然,小女兒表現得似也很不錯,絲毫不遜於姊姊。
幾年後,她老了,退休了,家裡空空無人,只有老伴看著財金台股票分析,兀自與電視的主持人對話中。
她是有些無聊的,常常想不透,為何孩子們就像斷線風箏飛走了。
孩子們回家過年,一家子去阿公阿嬤老家圍爐吃除夕年夜飯,隔天返回自家後,家裡氣氛並不熱絡,總是淡淡地似那春節天候的冷涼,不能說是陌路,但談不上親密。
大女兒畢業三年了,閒談之中,先生與她還是試探著大女兒是否考慮出國去念企管碩士?其實,內心還是想趁機會斬斷大女兒與男朋友的這段情緣,或許也想大女兒圓了他們心中一個未能當上頂尖公司高管的夢。
大年初一夜,客廳成了核彈級風暴中心,大女兒暴怒要他們不要再插手她的感情與人生,怒氣沖沖質問他們「你們不也是大學班對?為什麼我就不可以與同班同學交往?他到底哪裡不好?你們到底瞧不起他哪一點?為什麼我要依照你們要的路去走?」
大年初二清晨,大女兒手拎著背包,頭也不回地上台北,離去前冷冷地說「我會靠自己賺的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走了。
她認為的愛,適得其反,將孩子們推向更遠的地方,並沒讓孩子們眷戀地不捨依依回到家裡。
拉扯風箏的線,早在欺騙自我的愛中,斷了。
如同許多華人父母的愛,在掌握中付出,卻忘了,其實,風箏很想自己飛去看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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