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什麼樣的話能令她打消傷逝?有怎樣的情能令她不去沉浸哀悼?他想不到能夠真正安慰她的話,也得不到令自己撫心緩情的回應,曉涵不再去談過往。他試著想撥離她對往事的掛懷,反而讓自己身陷於她的櫻落迷霧中,在霧嵐中尋找方向卻又談何容易?
斷斷續續的幾封信,似無法引燃她對生命的渴望,彷若在空間裡的兩條交錯線,他在自己的世界裡想望著她,她在她的迷惘中尋找方向,純然地回復不到原點,依然沒有交會的一瞬光芒。
年輕而單純的心,總有許多期望,認為自己能給予力量伴她攜她破繭而出,望見燦陽,卻渾然不知炙熱的陽光卻是來自高溫的自體燃燒,猶如愛情,有時也是沉重的負擔,讓人退怯地承擔不起重量。
那段時間,唯一令他感到寬慰的,是他感覺到她慢慢地回到自己原來認識的曉涵,漸漸散去的陰霾似乎暗示著曙光乍現,他稍微心寬了。
他不再去談見面與否,也不去說想念的心話,只是試著平淡地書信來往,一如往昔,就怕這鳶信心繫的一線又斷了。但是,這一段日子,依舊是他最晦暗的時光,書念不下去,人也沒精神過,成天擔心著,只怕收到他不想知道的訊息。
五月初,東晟怕他太過消極,陸續硬拉他去看了「工管之夜」與「會計之夜」,這是各系學會主辦的活動,通常由大三學生擔綱,而其他學弟妹亦須提供節目表演,是為了歡送即將畢業的大四學長姐。
只是,東晟萬萬沒想到「會計之夜」裡有一齣話劇「戀人」,當舞台上Vincent (Starry, Starry Night)樂音輕輕柔柔地流瀉而出,他卻呆呆地望著舞台那對看似戀人跳著慢舞,默默地只是聽著,轉瞬間,淚水卻已悄悄地盈上雙眼…
春天已然過去,櫻花季節也遠了,他在日記裡寫著:
今天夜裡,露水輕輕沾上操場邊的青草,我一個人繞著球場邊緣漫走,淺淺的泥土殘草鬆鬆濕濕地,腳踩下去一個一個的印記,留下走過的痕跡,我不禁佇足地看著,原來這就是我的鞋印。
妳和我,踩著自己的步履,不論是在黑夜或白天,醉湖畔或夢堤邊,紅樓前或長廊間,都是層層疊疊的應著心向而走,有步履就會有腳印,有腳印就會是一個痕跡,寫在日記裡,嵌在記憶的烙印,只是清晰與否而已,怎麼抹去?
記得剛開始書信時,我說了許多小時候的回憶,妳也說了妳的,當妳知道我的過去是片空蕩的孤寂,妳潸然淚落,當我聽見妳的回憶是張無形的繭網,我黯然神傷。
但,我並不孤單,妳也不會無助,也許,過去是一陣難以抗拒的狂風,風息後,屋毀人傷,記憶還停留,只是足跡已經沒有,只留拓印在心頭。
我總認為,現在不會是重來的生活,而是續延的起頭,過去也不會被掩沒,只是需要勇氣往前走。
而現在的妳,只是缺乏勇氣而已,不是沒有,妳只是頻頻回首,站在原地逗留,忘記歲月滴答地流過。
我想喚妳一起前行,妳還在躑躅,想著曾經的暴雨狂風,卻沒有想過前方會有蔚藍天空,還有我。
看著鞋印深深淺淺地鋪在草地上,想起與妳許許多多的字句回憶,只能想像在心頭,只能將心情鐫刻在日記中。
為什麼,不願試著與我一起走走?以後,我會攜妳手去看世界三大夜景,這是妳想望的,不是嗎?
現在,卻連我參加山服社的事,都還沒對妳說…
那時的他,心中的確已沒有其他想法了,寫信近似央求地,只希望她能堅定地對他說…不再想著了斷自我。
對他來說,何嘗還能想擁有任何更多的想望,對於曉涵,他能為她做什麼?或許,就這份允諾也就足夠…
那是八月暑假的事了,他收到曉涵的來信,猶記那天陽光燦爛得十分耀眼,淡藍天空中畫過一長條飛機噴出的白霧,午後陣陣微風吹來,不是熱浪襲人的難耐,卻也令人感到慵懶欲睡…
我不該讓你等候,對你而言,那並不值得,我不願這樣的我,困住你的心,沒有理由讓你去承受我的過往,而我的心太紛亂,更沒有理由讓你去包容我的未來。
我還是決定走了,不是永遠地離開世間,你曾要我的允諾,此刻,我應你了,我沒法讓你因我受苦,也沒法讓自己得到自由,我選擇一個人走了。
在你收到信的那刻,我已不可能回頭,我想過也想通了,我不去流連櫻謝,我不去無人的空間了絕此生,但我還是告別了曉涵,我落髮了,只伴青燈。與曉涵塵世間的過往,一刀兩斷,都付水流,是緣盡了。
嘉同,有你的日子裡,我充滿著感恩與愧疚,沒能讓你為我倆的情緣感到歡樂,我還是沒能有勇氣許你牽我的手,走在醉湖夢溪,共織新月舊夢,還是苦了你,為我日夜愁心煩憂,為了我那離不去的櫻夢。
是有緣的,卻走到這個盡頭,我不再奢求,有你20個月的愛護我,我已然覺得此生足夠,何求?原是不該有的夢,我卻自私地強有了,再想卻是罪,而不是相醉了。
我應你的,不會改變,這是我能對你今生最後的言諾,也不用再說我、去尋我,就讓我順著這一顆好不容易已決的心,靜靜地斷念禪修禮誦…就算是為了我,是我最後的一聲請求,讓我自私地這樣做吧…
就算是緣盡此生,我負了你的情,但有來生,我在樓檐樹被石橋處等你,若你還願回頭看看我,此生此刻,我應你的,在來生我絕不再說,緣盡難留。
祈願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眷顧嘉同 一生一世
看著信尾「釋慧明」三個字,他想,曉涵是心決了。
他傷心難過了好久,雖然也多少隱然知悉會是個無緣的結局,這看似一個可接受的結果,只比他擔心的好上一些,至少曉涵應著他的央求還在人世,若她能心靈得救解脫,他能說什麼?她是為了他好嗎…
然而,卻是他無法再強求了,為何是緣盡難留?那時的他,過了好久,還是不懂…
他退伍後於台北工作,幾年後輾轉回到了老家,而後結婚。
這些年與小萌、東晟還是保持著聯絡,雖然他們都知道這段過去,但大家不去提起,因為知道他還是會難過,難過就如此地不知曉涵所蹤,至少,讓他知道她好好的,也就夠了,但是,曉涵就這麼失蹤了,沒有音訊。
有一天,他收到慈善機構的電子郵件週訊,報導著有關照護智力障礙孩童之家的文章,文中說著多年來,花東地區有許多貧窮家庭無力照顧這些孩童,紛紛將孩童寄住於慈善之家照料著…
他看到一張是幾位師父與孩子的相片,師父慈眉善目微笑著,孩子們則是手舞足蹈地捉弄著師父們,看來,似玩累得很快樂,相片註解文字「…(左一)釋慧明師父…」,頓時間,他愣住了,一雙眼直盯著螢幕,那張眉清目秀的面容,帶著黑邊細框眼鏡,似微微地對他笑著…
他知道,冥冥中他就是感受到…那份親切而熟悉的感覺。
身後的妻子走了過去,輕拍著他並將雙手按在肩膀上「是她嗎…」,妻子柔聲對著他說。
他以為…原來,她什麼都知道。輕輕地,他撫摸著妻子的手,她看著他,那一刻,他的眼眶,濕透了…
青春畫板有各種色彩,學生時代的曉涵與他,那段未曾謀面的情愫,看似淡然卻也深刻,淡然地只能在書信之中傳遞他們獨有的情緣,卻深刻地潛入內心翻攪的情慾渴望,這份色彩近乎海水淡藍的清涼,卻又有櫻花粉黛的悲哀。
有時,緣份的聯繫穿越了時空,綿綿長長竟至終生難以忘懷,有時卻只屬於雨後霎時消散的彩虹,轉瞬過了就不再有,再見時可能已然全非,一聲感嘆嗎?如果,那時的曉涵不是落髮,會是如何呢?也許,他們有可能見面,而見面之後的數年後,又會如何?若那時不是見面,那曉涵會怎樣選擇?
這沒發生過的各種可能,在他心裡已想過幾萬次,但沒發生過的事,又如何去想得到事實的驗證?存在心中的只有對於逝去的不捨,從沒發生過的故事情節,縱然再多想像與遺憾,畢竟也從沒發生過。
這段屬於他的回憶,只存在心中,放在心篋的角落,静悄悄地,偶爾會憶起那段青澀,他想,那應該也算是種「愛情」吧,只能姑且這樣稱之,那是他一段百般滋味的初戀。只是,現在得到了當年未曾到達的情感終點…她是好好地過著生活。想想,她的解脫未嘗不是他的救贖。
滿山櫻開且謝,看盡風景,看不盡人生,細水終還長流。
他在好友東晟的臉書上留了一句「下次賞櫻,別忘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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