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大嬸

兩個多月過去，他並未收到曉涵的回信，而大二上學期的期末考，主科幾乎是低空飛過，便黯然回南部老家過寒假。

父母覺得兒子變了，寡言沉默起來，笑容也沒了，雙眼黯淡無神，憔悴臉龐失去昔日煥顏，母親知道兒子大概戀愛了，只是不太順利，沒說什麼，卻是愛憐心憂。

開學後，他問了小萌，寒假見到曉涵沒？小萌示意要他別擔心，曉涵還在思索，那個心倦念頭只是一時風過悸動「讓她靜靜地想想吧！總要試著想通再說…」。

小萌是曉涵的高中同學，也是介紹他們認識通信的媒人。

他只是暫時放下煩憂，畢竟，他沒有什麼想法可以讓曉涵擺脫櫻魔，事實上，他連什麼原因造成的都不明瞭，又怎麼想說幫忙？說什麼也都是想像。

只是，放她一個人獨思孤愁，總是忐忑不安，但他沒轍，通信交往是兩個人的事，何況他們只是書信筆友…

寤寐夜夢中，他似聽見娃娃唱著「為何夢見他，為何夢中他的眼神卻依然教我心跳，啊…為何夢見他，為何當我迷濛醒來卻含著眼淚…」。

冬末春初，台灣發生野百合運動，有些學生在教室間散發著柔性罷課傳單，小萌拉著他說「走，去看看吧，別一個人悶著，想也沒有用。」的確，兩個多月了，他能說什麼？也不能想什麼。

沿著紹興南街靜靜的街道漫走，散發寧適氣氛的午後街廓，與小萌的沉靜很相同，但卻又有點不同，他們隨意搭著幾句，穿過丹陽市場走過龍門，越過仁愛路也橫過信義路斑馬線，來到中正紀念堂。

看著廣場上成千的學生靜坐，白布橫幔於竹竿上撐著，他震懾於這臨場氣氛的感染，靜靜在旁聆聽著台上的廣播，學生，的確是該做些說些什麼，這時代，紛亂了。

暮色降臨，「回去吧…我們去歐巴桑那裡吃麵，好不好？」小萌似乎是開朗地看待她的兩個同學。與小萌沿路往回走，那仍然激動的廣場聲波還廻繞在他腦海中，只短短地忘了兩個月來的煩憂。

紹興南街與忠孝東路口市場騎樓下的麵攤，熟識的歐巴桑看到他便熱情地打著招呼問說「想吃什麼？」，繼而見到旁邊的小萌，笑笑地說「你們一起的哦？」，也不多說，一副見獵心喜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煮麵去了，他與小萌面面相觑而後尷尬地苦笑著。

這天，他們算是走了大老遠路程，有點餓過頭了，兩人都叫了麵條加倍的大碗，待麵上來後，小萌總會分給他一些，她說她只能解決1.5份，0.5份交給他處理，其實，他想，她心裡是有點擔心他晚上吃麵很快會餓吧。

他低頭咻咻地將麵往嘴裡送，也提了個頭「妳和學長最近如何？」，小萌說「唉，不想提他了，忙也沒這麼誇張，系學會有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要整天開會討論，別人還不是一樣書照念、日子照過，也沒看到說還要去外面找畢業學長姐幫忙辦什麼活動，連自己的事都顧不好了還去管這麼多…」言下之意，兩人好像有點疏遠了，都是那學長太忙的錯，而學長「自己的事」彷彿是說小萌他們兩人的關係。

上學期末，大陸發生學運「天安門事件」，沸沸揚揚地，舉世譁然，記得那時學長與小萌也都曾一起熱中活動隔海聲援過，他暗自思索著，同樣是忙著認為是對的事，為什麼學長現在不能去做他認為是對的事？這，有差別嗎？

一陣靜默之後，小萌突然說「你們都沒想要見見面嗎？要不要我幫你去探探？」，小萌好像看穿又好像感到疑惑地問他，想見見面應該是正常的，為什麼她的這兩個同學卻都不說？

他想著，曉涵與自己，有些事，已是小萌不會知道的，有些心情，也是小萌不會明白的，就像小萌看不清她自己感情一樣，在旁觀者與當局者之間的心靈，並沒有等號。

這青春捉摸不定的情緒與滋味，已不是他的，或單是曉涵的，而是曉涵與他…兩人共有的。

夜裡，久寄不出的心繫，在日記裡：

與小萌去中正紀念堂看靜坐，他們有著我沒有的熱情，希望透過小小的力量呼籲，能喚起執政者的良知，改正撥亂這無序的政治現象，我呢？做了什麼？充其量在旁搖旗吶喊而已。

這些日子，我沒有心思放在他處，野百合運動，最多我只能到場聊表支持，我無力去放下想著曉涵，東晟去靜坐了，我卻在這裡。

夜裡，野百合沒有激起我的鬥志，卻讓我哼起了「野百合也有春天」…

此刻，日記簿裡留下的痕跡，有什麼？只有那看不清的，曉涵的面容。

我問自己，到底我對曉涵是怎樣的情感？未曾謀面，未曾真正相處過，未曾放下自己假面。其實，我多麼想見見她，多麼想告訴她，我們之間除了簡短文字往來，還應該有些真正的情感，為什麼是這樣的處境？

我們曾在信裡述說著過去、現在與未來，過去的還模糊不清，現在的已然混亂不堪，未來卻是遙不可及的等待。

現在的我，除了在混亂中等待，還能做什麼？

而今翻看那段日記「彷彿如同一場夢，我們如此短暫的相逢，你像一陣春風輕輕柔柔，吹入我心中。」。那記憶中的旋律，似繞樑餘音徘徊，依舊絲絲扣心，輕柔盪漾著…

那時，年輕的他，竟沉住氣沒見曉涵，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有點呆然了，只覺得那時心中隱隱作梗的是那份所謂的「尊重」，也許，見過面會不會不同？他也沒把握，只是，畢竟他沒這樣做是事實了。

他趁著校園內跨校「玫瑰傳情」活動，揀了一顆石頭，上面寫著「心」字，就當是印心石，附上一朵玫瑰，送給曉涵，希望她能心情有所好轉。

直到春假前一天，曉涵的信來了。

他卻是兩手顫抖捧著，一顆心躊躇難休，竟似不敢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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